沉静的走廊中,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我从睡梦中猛然惊醒,急忙跳下床,一把拽开房门。
蒲景程趿着拖鞋,神色迷惘停下脚步。
“蒲叔叔,你醒了?”
“你是谁?”蒲景程眼中闪出深深的恐惧,“这是哪?”
“蒲叔叔,我是东升的同学,我叫林顺,你忘了?”
“东升?同学?”蒲景程无力地靠向身后的墙面,“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东升是谁啊?”
我顿时有些无语,“蒲叔叔,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蒲景程啊!”蒲景程靠着墙壁,表情十分古怪。“这不是我们宿舍,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老富打开房门,一脸困惑地问道:“蒲景程,你是不是在蓉大美院进修?”
“你也是美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你见过克罗艾吗?”
“什么克罗艾?”
老富无奈地朝我摇头,“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蒲景程竟然失忆了,半夜醒来之后,就吵吵着要回学校。
老富把他拉进卫生间,当他看到自己的脸,差点没晕过去。
他的记忆从刚进入蓉大时,就断片了。既想不起克罗艾,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对他而言,就还是当年那个未婚青年。
然而镜子里那张脸,却把他拉回了现实。
“蒲叔叔,现在是二零一六年。距你在蓉大进修,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蒲景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二零一六年?那我爸妈呢?”
“你父亲在九二年病逝,你的母亲,也在两年前过世了。”
“怎么会这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蒲景程痛苦地甩着头,“我,我还有别的家人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老富也无法开口,告诉他妻儿已死。
“你们快说啊,我现在还有家人吗?”蒲景程满面焦急。
“呃……”老富顿了一下,十分委婉地说道:“蒲先生,你先别着急。天就快亮了,待会我们送你去单位,让你的同事把你这些年的经历,慢慢跟你说。”
提到同事,蒲景程稍稍冷静了一些。但他不愿待在别墅,非要马上回家。
我问他家在哪,他说出的地址,还是结婚前住的父母家。再问他单位的地址,他所说的那条街,也早就变成商业区了。
林城这二十多年的变化非常大,为了摆脱蒲景程的追问,老富让我开车送他去市区看看。
下楼走出别墅,他又连问了两遍,我们到底是在蓉城,还是林城。因为这个别墅区,在十年前就是城郊的一片荒地。
“蒲叔叔,先上车吧!”
蒲景程局促不安地坐进副驾驶,大概是被手机咯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裤兜里居然还有这么个玩意。
“这,这是什么?”
“手机,也叫移动电话。”蒲景程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有你这车,我也没见过。”
“你慢慢会想起来的。”
我开车进了市区,一直转悠到天亮,路上的车越来越多。蒲景程不断地东问西问,对这个现代化的世界,充满好奇。
经过市文化院时,蒲景程突然叫我停车。因为他只记得,自己就在市文化院上班。
可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文化院大门紧闭,保安也不在值班室,大概是出去打早餐了。
我靠边停了车,蒲景程走到大门前,朝院子里张望。
“我们单位什么时候搬到这了?”
“听说有七八年了。”
人行道上走来一名保安,看到蒲景程,连忙上前问好:“蒲主任,你回来了?”
“呃,你是?”蒲景程对人家毫无印象。
“我是刘伟啊,你……”保安觉得蒲景程的眼神和表情都不对劲,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刘师傅,我是蒲东升的同学。”我靠近保安,轻声说道:“蒲主任失忆了,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九九二年,你懂我的意思吧?”
“嗯……”保安迟疑片刻,用力点点头,“是因为东升?”
“不仅是东升,蒲主任的爱人也,不在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在蓉城没的。我还有事,麻烦你带蒲主任进去,看领导怎么安排吧!”
“诶……”保安深深叹了口气,上前拉着蒲东升,进了值班室。
蒲景程对单位显然很有感情,即便他已经不认识值班的保安,但单位却能给他极大的安全感。
蒲东升母子的骨灰,还存放在殡仪馆。以蒲景程目前的状态,肯定不适合处理妻儿的丧事,只能过段时间再说吧。
跟钟念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我来不及吃早餐,直接驱车赶到校办工厂的冷库大院。
一台小型挖机已经等在院门外,四名工人蹲在挖机旁抽着烟。
我过去打了招呼,该交代的,钟念事先都已交代过。几位工人师傅把挖机开进冷库里,就开始挖掘2号冷冻室的地面。
没过多久,阿榨陵墓的穹顶被揭开了,工人师傅被这座地下陵墓惊得目瞪口呆。我没敢让他们继续清理下面的陵室,找了一条结实的绳子,就自己下去了。
当初陵墓几乎是被我和鬼金羊联手摧毁的,陵室塞满碎裂的石柱石块。可我明明记得前几天将镇魂尺丢下来的位置,费劲巴力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守在地面的工人听见我的叫声,急忙把我拉上冷冻室。
“几位师傅,麻烦把这个洞口填上吧!”
工人师傅面面相觑,倒也没有多问。立马将带来的水泥沙子,还有一应工具搬进冷冻室。
我走到外面的冷库大厅,直接拨通老富的电话。
“江哥,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你确定?”
“确定,位置我不会记错,仔细找了两遍,东西的确不在了。”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又找领头的工人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完工之后,帮我锁上冷库大门,钥匙就交给校办工厂的值班保安。
然后就照老富的意思,又跑了一趟殡仪馆。
路丰早上八点就下班回家了,我径直走到花圈焚烧池后方的罗汉松林。趁着四下无人,摸出勾魂令开启了郎昆的接引路。
跟我想的一样,郎昆既没出现,也没出声。但我不死心,朝接引路入口扭曲的空气迈出一步,周遭环境也随之一变。
阴气弥漫的青石板路蜿蜒伸向远处的鬼门关,石板路两边稀稀落落散布着杂草和几株火红的彼岸花。
这里看不到天空,头上只有无尽的黑暗。不知从何处发出的一抹微光,勉强可以看清这条直通冥界的接引路。
“郎昆大人,林顺有要事求见,烦请大人现身面谈。”
空气中响起我说话的回声,我料定郎昆能够听到我的声音,立即掏出另一面勾魂令,继续呼唤郎昆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