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学时,蒲景程听说儿子有机会去蓉大交流学习,还觉得很高兴。
当年他与克罗艾的短暂恋情,早已被他深埋心底。但他还是滔滔不绝地,给儿子讲述着关于蓉大的一切。
特别是他与克罗艾相识的人工湖,落霞倒映的湖光水色,也被他牢牢地印在蒲东升的脑海中。
当蒲景程收到儿子从湖边步道发来的自拍照时,他彷佛从照片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身披霞光的背影。
“都怪我,我早就应该问清楚,东升住在哪栋宿舍楼。”
面对这位悲伤的父亲,我只能尽力劝道:“蒲叔叔,谁都不会想到,当年那栋女生宿舍楼,后来会改成男生宿舍。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怪只怪造化弄人。”
这时卢主任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就说他找的工人已经到了。
学校近期有一些改建和翻修的小工程,向包工头借几名工人不是难事。
只不过现在已经临近深夜,让工人去学校围墙外的小山坡找一座老坟,的确有点强人所难。
我在卢主任的指引下,直接把车开到那座小山坡下。四名带着照明灯和镐铲的工人,已等候我们多时。
“卢主任,你们先在坡脚等一会。我打电话,你们再上山。”
“行。”
眼前这座小山坡,因为最近迁坟,到处都被挖得乱七八糟。蒲景程抬眼望向半坡,身子不禁有些发抖。
“蒲叔叔,你跟着我走,没事的。”
上山的路本来就窄,路上还散落着不少石块和泥土。路边很多地方,那些被迁走的坟墓,露出一个个深坑。甚至还有断成两截的墓碑,挡在前面的小路上。
这一片向阳坡种了不少松树,还没到清明节,坡上没被动过的杂草和灌木丛显得十分茂密。
清风吹过草丛,影影绰绰现出一两座坟头。蒲景程突然拉住我的衣服,轻声问道:“你真能找到她的坟墓?”
“蒲叔叔,克罗艾九二年就离世了。蓉大那栋宿舍,虽然空置了十五年,但在二零零七年又重新启用,可一直没人出过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大概是因为,克罗艾的鬼魂极为克制,她不会随便残害不相干的人。不过,她一定认出了蒲东升。说实话,你们父子长得实在太像了。”
蒲景程闻言一阵默然,蒲东升跟他长得的确很像。我没见过蒲景程年轻时的照片,但想来蒲东升应该和蒲景程年轻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沉默片刻之后,蒲景程深深地叹了口气。“林顺,其实你也不知道克罗艾的坟墓在哪,对吗?”
“对!能找到她坟墓的人只有你。”
蒲景程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加快脚步绕到我前面,朝着夜色中的山坡凄声呼唤:“克罗艾,你在哪?我是景程,我回来了!”
听到这带着哭腔的嗓音,我心里既紧张又难过。蒲东升死得实在太冤了,严格来说,克罗艾的死,不但与蒲东升没有关系,就连蒲景程也不该背负任何责任。
就在蒲景程正朝着山坡上各个光线昏暗处呼唤时,我右前方的松树下,不知何时闪现出一道诡异的身影。
凭我的眼里,只能勉强看出,那个身影应该是个女人。
她的魂影几乎完全处于树荫下,尽管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还是从魂影肩头,察觉到一抹金黄。
“克罗艾!出来吧。”
蒲景程惊慌失措地转身问道:“你看到她了?”
“嗯。”我连忙上前,走到蒲景程身边,继续对树荫下的魂影说道:“克罗艾,希望你能给蒲景程一个机会,解释当年你们之间的误会!”
树荫下传来一个阴冷而又生涩的声音:“你是谁?”
“我叫林顺,是蒲东升的同学。当年蒲景程并没有抛弃你,他因为父亲病重,所以才会匆匆赶回家。在父亲去世后,他也回学校找过你,你不知道吗?”
“蒲……,他说的是真的?”
蒲景程瑟瑟发抖,显得有些毛骨悚然。“克罗艾,真的是你?”
“呃,蒲叔叔,克罗艾在那株松树下,你可能看不见她。”
蒲景程脚步蹒跚朝我手指的那株松树走过去,吓得我连忙叫道:“蒲叔叔,别过去!”
“不,我想见她!克罗艾,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树荫下的魂影突然闪到树后,克罗艾惊声叫道:“你别过来!”
蒲景程怅然止步,满面困惑地回头看着我。
实际上我也有点懵,满心不解地问道:“克罗艾,你是叫谁别过来?”
“你,你别过来!”
“为什么?我对你完全没有恶意,请相信,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可你令我感到恐惧,你到底想干什么?”
“克罗艾,我只想帮你和蒲景程解除当年的误会。蒲东升已经死了,我不希望看到他父亲也因你而死!”
“蒲,他,他是你儿子?”
蒲景程顿时抽泣道:“东升是我儿子,克罗艾,孩子是无辜的,你真的那么恨我吗?当年我到处找你,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你跳楼了。”
松树后传来轻轻地悲啼,“蒲,你儿子多大了?”
“他还不到二十二岁。”
克罗艾凄然冷笑道:“这么说,在我死后第二年,你就结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蒲景程跪在树荫下,说出他父亲临终时的遗言。“我真的是不得已,我答应过父亲会尽快结婚。但我从未忘记过你,我以为你回国了!”
“现在你儿子死了,你恨我吗?”
“我……”蒲景程泣不成声,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责怪克罗艾的话。
“你走吧!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
我一听这话就急了,“克罗艾,等一下!”
“你还想说什么?”
“蒲东升的亡魂在哪?”
“亡魂……”克罗艾的魂影又从树干后闪了出来,“他的亡魂不是被你这样的人,带走了吗?”
“你说什么?”我不禁大为震惊,“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昨晚在宿舍楼下,也有一个令我感到恐惧的人,把他的亡魂带走了。”
我不觉更加心惊,“你确定带走蒲东升亡魂的,是人?”
“对,他是人。”
“当时那个人,就站在楼下?”
“是的。”
“他看到你了吗?”
“当然,就像你也能看到我一样。”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跟你们差不多,比你老一点,比蒲又年轻些。”
这简直让我无语,是不是在外国人眼里,我和蒲景程长得都一样。
忽然蒲景程开口问道:“克罗艾,东升他,是怎么死的?”
“我想让你也感受到我当年的痛苦,就和他一起跳下来了。蒲,我……,我以为他是你。”
“东升……”蒲景程哀嚎一声,当场背过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