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修遗容的工作室,设在火化车间隔壁的房间。
晚上火化工下了班,车间走廊上显得有些冷沁沁的。
蒲东升的父亲紧紧搂住妻子的肩,坐在走廊里的休息椅中。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见我走在前面,不禁十分惊愕。
“林顺,你怎么来了?”
“蒲副会长,我是陪民大的王副校长来的。”我朝蒲东升的母亲点头致意,随后便把王副校长给他们夫妇介绍了一下。
可蒲东升的父亲显然不太相信,我此来只是为了陪同王副校长。当即把我拉到一旁,压着声音问道:“林顺,你实话告诉我,东升到底是怎么死的?”
面对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我心里一阵酸楚。
“呃,蒲叔叔,我正想找你了解一下东升的情况。”
“你也怀疑,东升他不是自杀?”
“诶,以我对东升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
蒲叔瞥了卢主任一眼,疑虑地问道:“你去过东升的宿舍了?”
“我们一到蓉大,就先去了宿舍楼。蒲叔叔,我想见见东升。”
提到儿子,蒲叔顿时泪流满面,,指着走廊中透出灯光的房间哽咽道:“东升在里面。”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工作服的入殓师拉开房门,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蒲先生,你们可以进去了。”
蒲东升的母亲悲涕着走向那个房间,王副校长赶紧上前扶住这位脚步踉跄的母亲。
“蒲叔,我们也进去吧!”
蒲东升的父亲,是林城美协的副会长,老祁曾经赞助美协办过画展。当时蒲东升有个同学,在展厅里被吓死,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进入油画中的灵界。
也正是通过那次接触,蒲副会长从老祁口中,对我有了一些了解。
所以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便更加确信,蒲东升的死应是鬼魂邪灵所为。
听到我叫他进去,蒲叔一把抓住我的手,双脚似乎无法支撑身体。
我搀着他走到门边,一眼看到摆在房间正中的工作台上,躺着那位昔日把我当做情敌的学长。
虽然经过入殓师的整修,蒲东升的脸看起来并不恐怖。可他那双半睁开的眼睛,却显得十分奇怪。
通常从高空坠落的遗体,脸部骨骼会造成一定塌陷。不过入殓师手艺高超,蒲东升被修复后的脸,只是微微有些变形。
唯一让我感到疑惑和不适的,就是那双半睁开的眼睛。
“儿子……”蒲东升的母亲挣脱王副校长的手,扑到陈放遗体的工作台边,还未触碰到遗体手臂,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老滕!”王副校长喊了一声,滕科长急忙上前,帮忙叉起蒲东升的母亲。
“呃,王校,麻烦你们先带她出去吧!”蒲叔叔的胸口不断抽动,极力控制着情绪。
“嗯。”
入殓师站在门边,轻声说道:“你们最好不要碰到遗体。”
“知道了。”我朝卢主任使个眼色,他也走到门外,回手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蒲叔叔,说话也不用再有什么顾忌。
“蒲叔叔,你以前去过蓉大吗?”
“啊?”他稍稍顿了一下,随即紧张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种预感,你以前应该在蓉大待过。”
蒲副会长不安地看向儿子的遗体,“这跟东升的死,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差不多二十四年前,在东升住的那间寝室,也有一个人,从阳台上跳下去……”
“你说什么?”蒲副会长似觉不可思议,朝着房门怒吼道:“他们怎么能让东升住在那个房间!”
“蒲叔叔,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从那间寝室跳下去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你……”蒲副会长身体一震,神色惊诧地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叫克洛艾,是法国……”
蒲副会长用力抓住我的手,竟是满面惊恐,“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
“克洛艾!一个法国女孩。”
“这怎么可能?”蒲副会长连退几步,撞到身后的工作台。他惊慌失措地转身看向儿子的遗体,突然身子发软倒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掐住他的人中,“蒲叔叔,你快醒醒,你别晕啊!”
蒲副会长无力地睁开眼睛,神情恍惚地问道:“真是克洛艾,她,她跳楼了?”
“是的,在一九九二年的二月下旬。克洛艾,从东升跳楼的那间寝室,跳下去了。所以,东升不是自杀,更不是意外。他是在帮你还债!”
“还债……”蒲副会长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压着声音哭泣道:“是我造下的孽,她为什么要报应在我儿子身上……”
“蒲叔叔,你先不要自责。我看了,东升的亡魂不在这,在遗体火化之前,我们得把东升的亡魂找回来。”
“你说亡魂?”
“对!人死后,必须魂归地府,才能转世投生。克洛艾不但害死了东升,还把东升的亡魂也带走了。我知道克洛艾葬在哪,可惜找不到她坟墓的具体位置。”
“坟墓?克洛艾葬在蓉城?”
“没错。当年克洛艾跳楼身亡,她没有家人,校方只能把她葬在校园围墙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从东升那间寝室的阳台上,正好能看到那面向阳坡。”
“东升……”蒲副会长扶着工作台站起来,彷佛突然间苍老了十几岁。
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顶多也就五十二三,可现在头上却出现了不少白发。
“蒲叔叔,跟我走吧!”
蒲副会长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向门边。
我赶忙追上前打开房门,入殓师还等在走廊上。一旁的休息椅中,只剩下卢科长一个人。
“王校他们送东升的母亲去市区了,我给他们定了酒店。”
蒲副会长落寞地问道:“我爱人醒了吗?”
“还没有,我已经联系校医,赶去酒店照顾你太太了。”
“谢谢!”蒲副会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扶着他走到外面上了车,卢主任以为我们也要去酒店,连忙报出酒店的名字。
“卢主任,我们现在不去酒店。有件事,还要麻烦你一下。”
“什么事?”
“帮我找几名工人,我们要上山。”
“上山?学校围墙外面那座小山?”
“对。”我微微点了下头,“也许我们能找到克洛艾的坟墓。”
“啊?”卢主任顿觉匪夷所思,“曹校都找不到,你们怎么可能找到?”
“我认识她……”蒲副会长擦掉脸上的泪,又补了一句:“我认识克洛艾!”
“这,这……”卢主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从一九九零年就在蓉大美院进修,当我第一次见到克洛艾,我就爱上她了。是我对不起她,可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跳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