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拖拉机厂宿舍，好几个单元都已人去楼空。路丰家住的那个单元，房子后面有一片宽阔的田地。
我跟路丰交往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来他家。没想到就在城边上，居然有这么冷清的宿舍区。
拖拉机厂七八年前就倒闭了，厂里的职工走的走散的散，能出去自谋出路的，基本上都搬离了厂里的老宿舍。
如今路丰住的那栋宿舍楼，就只剩下三家人。我爬到五楼，敲响502的房门，等了十几秒钟，才听到屋里响起脚步声。
路丰打开房门，我发现他脸色发青，印堂隐隐透着黑气。顿时有点后悔，没把老富一块叫来。
“丰哥，你换了工作，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诶，先进来吧！”路丰把我让进屋里，随手关上房门。
这种老式宿舍房，客厅只有十来平米。两间卧室和厨房的门，都开朝客厅，就显得客厅的面积更小。
“随便坐！”路丰示意我坐到弹簧沙发上，这种老沙发，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丰哥，你好像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我也觉得奇怪……”
准确地说，路丰现在干的并不是送外卖，而是闪送。也就是什么都送，只要接到单子，就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订单要求运送的东西，送达目的地。
刚过完年，路丰就加入了本地一家小型闪送公司。头几天的工作，也没出什么问题。直到大年十三那天半夜，差不多十二点，他接到平台派发的一个订单。
单子显示客户点了一件啤酒，要求二十分钟内，送到城郊一栋居民楼502号房。
路丰接到订单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凑巧。因为这位客户的地址，距离拖拉机厂宿舍，还不到一百米。而且客户的楼层号，跟他家一样，也是502。
骑车取了啤酒，路丰立即赶去目的地。客户住的那栋楼，只有一个单元。好像以前也是哪个小厂的宿舍，现在那栋楼基本上都租出去了。
爬楼到了5楼，路丰敲响502的房门，里面有个瓮声瓮气的男人，让路丰把啤酒放在门口，然后把门打开一条缝，递了一张百元大钞出来，说不用找了。
“丰哥，你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他的手，那门就开了一条缝，刚好够把手伸出来。我刚借过钱，他就把手缩回去，直接关了门。”
之后连续五天，路丰都在午夜十二点左右，接到平台派发的单子，还是让他给那栋楼的502送啤酒。
每次把啤酒送到客户门口，都是给路丰一百块钱，不用找零。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钱没问题吧？”
“钱没有问题。不过，我送到第五天，客户开门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一股臭味。”
“哪种臭味？”
“有点像腐肉的气味。”
“然后呢？”
“屋里人还是递了一百块钱，随后立即关门，啤酒也没拿进去。”
“你每次离开时，客户都没把啤酒拿进去？”
“是啊，他让我把啤酒放在门口，递完钱就关门，好像生怕被我看到他的样子。”
“昨晚是不是第七天？”
“对，昨天半夜十二点，我又接到平台派来的单子，让我给502送啤酒。我就觉得纳闷，这个客户每天都要一件啤酒，他喝得完吗？”
“客户开门递钱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的声音吗？”
“没有，屋里很安静。昨晚是我第七次给502送啤酒，下了楼，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悄悄上楼，想看看502的人，会不会把啤酒搬进家……”
路丰上了楼，原本放在502门外的一件啤酒，已经不见了。他从门底下的缝隙扫了一眼，屋里好像没亮灯。
既然半夜点了酒，肯定就不会关灯睡觉。路丰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敲了敲门，屋里却没人应声。
“丰哥，你上楼前，抬头看过502的窗户吗？”
“除了第一次，之后每次我上楼之前，都会抬头看一眼502的窗户，每次都是亮着灯的。”
“就是说，昨天半夜，你把酒送到502门口，下楼时客户就关灯了？”
“是啊，如果不是想喝酒，谁会大半夜点酒让我们送啊！”
见客户不开门，路丰也犯了轴劲，偏要敲开房门一探究竟。他又敲了几下，突然屋里响起男男女女的吵闹声。
“你不是说，屋里关灯了吗？怎么会有吵闹声？”
“嗬嗬……”路丰苦笑道：“我低头一看，门底下的缝隙亮着灯光。赶紧贴着门听了一下，屋里的人好像正在倒酒，有个女的，嫌人家给她把酒倒多了……”
这种情况在宵夜摊上很常见，有些人就喜欢我喝多少，你喝多少，不能给我倒满杯，你却拿半杯敬我。
路丰听出屋里有人，便继续敲门。那个瓮声瓮气的男人，终于有了回应。
“谁呀？”
“先生，我是刚才给你送酒的，你能不能让我借用一下卫生间？”
屋里的人沉默片刻，房门开了，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站在离门一米开外，指着左侧一扇窄门说道：“卫生间在那边！”
那房子的户型，进门就是客厅。茶几正好对着入户门，可客厅里除了戴墨镜的男人，并没有其他人。
而茶几上摆着几碟吃剩的菜，由于灯光有点暗，路丰也看不出是些什么菜。茶几的四个方向，各摆了一只一次性塑料杯，杯子里装着啤酒。
路丰先前送来的那间啤酒，也放在茶几旁边。
客厅另一头的通道上，有两个开着门的房间，但是房间里没亮灯，整套房子异常安静。
带墨镜的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路丰，也不催他赶紧去卫生间。可路丰却闻到一股浓浓的腐臭味，当即感到心惊担颤，急忙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卫生间。
“当时我真有点害怕，一害怕就尿急。在卫生间方便完，拉开门又吓了一跳……”
当路丰拉开卫生间的门时，戴墨镜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茶几另外三方，分别坐了两女一男。这三个人没带墨镜，六只眼睛都是直勾勾地盯着路丰。
在殡仪馆开了这么多年的灵车，路丰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一看那架势，就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谢过戴墨镜的男人，仓皇逃离502。
一趟子跑到楼下，路丰抬头看向5楼，不仅502黑灯瞎火，整栋楼都没有一家开灯。
路丰惊慌失措地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天一亮又去了昨晚那栋楼。白天看清那栋楼，路丰才发现，那其实就是一栋早已废弃的危楼，楼上楼下都没人住。
爬上五楼，502开着门，茶几上积满了灰尘，啤酒瓶和塑料杯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