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邰吉辰对父母有诸多怨言,但我仍能感觉到他失去父亲的悲伤。只不过他的悲观情绪却远甚于悲伤,似乎充满了厌世之感。
这对于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非常危险的。一旦出现所谓的最后一根稻草,邰吉辰就会被轻易压倒。
说实话,我很担心他做傻事,可现在的确不知道怎么劝他。
车开进殡仪馆,已经十一点过,正是各个悼念厅的宾客,去餐厅吃宵夜的时间。
邰吉辰家租用的悼念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在打麻将。邰吉辰一个都不认识,他母亲也不在。
我陪他走进灵堂,冰棺下的脚灯已经灭了。躺在冰棺里的邰邵峻,脸上盖了一叠纸钱,遮住他那张惊恐而又诡异的脸。
时间已经不早,我想赶紧回到靳漓身边,可邰吉辰的精神状态,让我很不放心。
他站在灵幔后,表情复杂地望着父亲的遗体,眼神中的生气彷佛已然消失。
“吉辰,最近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梦?”
“嗯……?”邰吉辰显得有些莫名。“我没做什么梦啊!”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只觉眉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黑气,这是人死之前的一种征兆。
世间万物的兴衰、生死,都是由气主导。人的气色,不仅直接体现出人的健康状况,也能预测生死。
先前邰吉辰被靳漓用湿毛巾弄醒的时候,他的气色与现在截然不同。当时看着虽有些虚弱,但并未出现死气。
“吉辰,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哀大莫过于心死。邰吉辰心里的“哀”,却不是因为父亲的离世。而是他对生命,已经失去了希望。
在来殡仪馆的路上,他就说过“觉得活着没意思”。在我看来,他不像那种会轻易自杀的人,可如果出现某种诱因,他很可能会放弃生命。
“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
“去哪?”邰吉辰扭头看了一眼悼念厅里打麻将那几个人,随后疑惑问道:“我不是该留在这守灵吗?”
“我说过,你爸的魂魄不在这,即便留在灵堂,你守的也不是灵,只是一具遗体。”
“可那也是我爸呀!”邰吉辰走到冰棺旁蹲下,用竹签挑起脚灯的灯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灯芯点燃。
我不由想起当年父亲去世时的情景,吴二叔在他住的窝棚旁边,竖起几根竹竿,撑着一张宽大的塑料布,就算是灵堂了。
父亲的遗体躺在简易棺材里,遮挡棺材的灵幔上没有挽联,也没挂遗像。灵幔前支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几碟面捏的菜肴,是我见过最简单的供品。
棺材下方一灯如豆,灵棚四面来凤,吹得脚灯不停摇晃,好像随时都会被吹灭。吴二叔让我守着那盏脚灯,他坐在自己的窝棚前,喝了一夜的闷酒。
其实那天晚上我脑中也出现过,与邰吉辰一样的想法,觉得活着没意思。
那时候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我继续活下去。
后来慢慢才想明白,是吴二叔给予我家人般的温暖。让我在失去所有的亲人之后,还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我才没有产生自杀的念头。
邰吉辰摸出手机看了下屏幕,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怎么了?”
“从你把我接出殡仪馆,到我回来,都没人给我打过电话。”
“吉辰,今天晚上,你妈妈肯定很忙。你离开殡仪馆,她没给你打电话,并不是因为她不关心你。她知道你很难过,只是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你。”
我话刚说完,悼念厅门口走进一拨人,是刚从餐厅吃完宵夜回来的宾客。
邰吉辰的母亲,把那些宾客安排到麻将桌上。朝灵堂看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吉辰,你们还没吃东西吧,快带你同学去食堂吃宵夜。”
“我不饿。”邰吉辰态度冷淡,侧头将目光投向冰棺。
邰吉辰的母亲面色尴尬,轻轻说道:“是我叫人用纸钱盖在他脸上的,免得亲戚朋友看着害怕。”
我连忙歉然说道:“阿姨,能不能让吉辰回去休息一下?”
她母亲微微皱了下眉,随即问道:“吉辰,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邰吉辰还是盯着盖在父亲脸上那叠纸钱,看都不看他妈妈一眼。
“呃,这位同学,那就麻烦你陪着吉辰。他要想回去休息,就回去吧。”
悼念厅里有个正在打麻将的男人,眼睛不时瞟向灵堂这边。邰吉辰的母亲叹了口气,就朝那个男人走了过去。拉了一张凳子,坐在男人身后看他打牌。
邰吉辰冷笑道:“你看到了吧,那就是我妈现在的男朋友。”
“不管是谁,都希望能够有人陪伴。”
“没错,我也想有人陪着我,但是没有。”邰吉辰示意冰棺,“我假期回到家,他也在家,但各在各的房间互不干扰,那不叫陪伴。”
“别说了吉辰,你必须跟我走。”
“我哪也不想去,你走吧。”
“你如果还想见到你父亲的阴魂,就必须跟我走。”
“可你不是让我别再牵挂他了吗?”
“你们毕竟是父子,也许最后再见一面,对你们都有好处。”
邰吉辰再次看向冰棺内的遗体,“好吧,我跟你走。”
离开悼念厅的时候,邰吉辰没给母亲打招呼,而她母亲看着邰吉辰和我走出去,也没出来多说一句话。
上了车,邰吉辰更是一言不发,歪着头默默看着车窗外。
直到回到路观轩的别墅,进门前,他才问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爸的魂魄?”
“明天早上,待会你先去楼上休息,明早我来叫醒你。”
“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不会。”
门铃响了两声,还是老祁来给我们开的门。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靳漓在楼上房间休息。
老祁见邰吉辰回来,也没有多问,帮我把他带上楼,安排在一个空房间。
我去工人房看了下老富,他已经睡着了,一名护士在房里守着监测仪器。医生和另一名护士,也去别的房间休息了。
老祁回到客厅,轻声苦笑道:“幸好这别墅的房间挺多,不然还真住不下。”
“大哥,你也去休息吧。”
“过了十二点,就是第九天了。”老祁脸上的苦笑蓦然消失。
“放心,汤雅不会有事的。”
老祁微微摇摇头,“待会阿漓又要发作了,今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暗暗叹息,其实心里比老祁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