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半，外面仍是黑夜。空荡的厂房里，只有灵堂周围亮着几盏灯。
路观轩事先让人在灵堂外摆了七八张折叠椅，路秋静此刻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听到老人的哭声，路秋静身体一震，抬起眼皮茫然看向老人。
“霞啊，你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快跟妈说，妈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你去哪了？怎么不回家看看妈，我苦命的霞啊，你跟妈说句话呀……”
路观轩一脸纠结地歪开头，蔡以德眼含泪光，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我和老富则是紧紧盯着路秋静，她脸上茫然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不过转瞬之间，体表就像被罩上了一层灰蒙蒙地薄雾。
我正觉疑惑，路秋静突然跪下，用一种极为尖利的嗓音喊道：“妈，我对不起你……”
路观轩顿时被吓了一跳，身体从折叠椅上弹起来，不可思议地望向女儿。
不用问我也知道，这肯定不是路秋静自己的声音。但她身上并未出现重影，只是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看着也不太像是阴气。
老富与我对视一眼，压着声音说道：“我看不到她！”
“我也是。”
周霞母亲听到这种尖利的声音，摇摇晃晃地挪步走到路秋静身前，抬手抱住了路秋静的肩。
“霞，真的是你？你怎么在别人身上，你让妈看你一眼行吗？”
路秋静抬头瞪着我，眼里射出一道凶光。
我急忙解释道：“周大姐，我对你完全没有恶意，我也知道你死得怨。可害死你的人，早已被申军索命而死。被你附身的这姑娘，她也是无辜的啊！”
“申军……”路秋静两手抱着周霞母亲的腿，痴痴问道：“他，他去哪了？”
“周大姐，自从俞明远被申军索命而死之后，申军就魂归地府了。你如果想见他，我可以送你去地府找他。”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大姐，我跟你素不相识，没理由骗你吧？现在当着你母亲的面，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被俞明远害死的。”
路秋静显得有些惊疑不定，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蔡以德觉得害怕，躲到了我身后。
周霞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霞，他说的是真的吗？”
没等路秋静回答，路观轩急切地喊道：“周霞，俞明远一年前就死了，他真的是被申军的冤魂索命。你们是被俞明远害死，跟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路秋静将视线定在我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他为什么不等我？”
“因为申军不知道你也被俞明远害死了！周大姐，不管怎么样，所有事都跟路秋静无关，你先离开她的身体行吗？”
“霞，你快出来让妈看看你，妈想你啊……”周霞母亲抱着路秋静的双肩用力摇晃。
“妈，我……”路秋静也泣不成声。
我耐着性子继续劝道：“周大姐，俞明远被申军索命而死，你们的仇已经报了。只要你答应放过路秋静，我可以替你给母亲养老送终。”
路秋静蓦然停止哭泣，抬着一双泪眼望着母亲。
“霞，你放过这姑娘吧，咱们可不能害人啊！”
路秋静身体又是一震，体表出现一个半透明的重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与路秋静的身体分离。
就在这道魂影完全脱离路秋静时，这姑娘两眼一闭瘫倒在地。周霞母亲想把她扶起来，无奈手上没力，根本扶不动。
路观轩也顾不上什么鬼魂附身，赶紧冲到女儿身旁，把人揽入怀中。“秋静，秋静，你别吓爸爸……”
老富连忙过去，又是给路秋静号脉，又扒拉眼皮查看瞳孔。“路叔，秋静没事，先把她背出去吧！”
飘到周霞母亲面前的那道魂影，此刻已经能看清脸貌，的确是个长相清瘦的女人。
她叫了几声“妈”，抬手想抱住母亲，可两只手却从母亲身上穿过。
老人不安地扭头问道：“周霞呢？她是不是出来了？”
我默默点头，和声对周霞的魂影说道：“我现在给你母亲开阴眼，你尽量别吓着她！”
周霞轻轻“嗯”了一声，魂影却越发淡薄。
厂房的玻璃窗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仍有一丝阳光，从玻璃破碎的一角照到距魂影不远处的地面。
我赶忙跑到周霞母亲面前，抬手向她眼皮注入一丝阴煞之气。
老人家眨了两下眼睛，随即便发现前方那道几近透明的魂影。
“霞，你想死妈了……”
“妈，女儿不孝，只有等来生再孝敬您了！”周霞的魂影冲母亲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人家泪眼婆娑地连连摆头，忽然眼睛一翻背过气去，吓得我急忙将老人一把抱住。
周霞的魂影站起身来，哽咽着问道：“你真的愿意给我妈养老送终？”
“当然，我说话算话。”
“为什么？”周霞显得有些困惑，“你跟俞明远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同样是素不相识，如果不是因为路秋静，我也不会卷进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希望你也能安心魂归地府。”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老富帮着路观轩抬路秋静出去了，周霞的母亲暂时昏迷。灵堂外只剩下蔡以德，我蹲在地上，一手扶着老人家，一手掏出了勾魂令牌。
周霞只看了一眼，立时魂影发颤，“你是鬼差？”
“算是吧，天亮后，我们会给你的遗体下葬。你的鬼魂，也要跟我走了。”
“申军现在还在地府？”
“我也说不准，但你去了地府，或许还有机会见到他。”
窗外的阳光愈发刺眼，周霞的魂影显然受不了旭日所带来的阳气，犹如热浪一般不停颤动。
“蔡叔，麻烦过来帮我扶着老人家。”
蔡以德立马跑上前，伸手搀起周霞母亲，把人移到折叠椅上。
我快步走到周霞的魂影前，正色说道：“快上我的身，要是被阳光照到，你就魂灰魄散了。”
周霞没有丝毫犹豫，魂体快速融入我体内。跟汤雅说的一样，周霞的魂体异常凝实，的确是三魂合一。
我不明白，为何她死后，天魂却未归天。跟她简单交流了几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蔡以德站在折叠椅旁，不安地问道：“小林，什么时候才能下葬？”
“现在就可以下葬了。”我把老富叫进来，他从口袋了拿了不知什么东西，凑到周霞母亲鼻端，老人立即苏醒，红着眼睛环视四周。
“周霞呢？”
“她走了。”
周霞母亲幽幽叹息，缓缓走到灵前，凄然凝望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