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宝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这就是真实的心里话,他无法做到杀人不眨眼,也无法做到别人死在眼前的时候,无动于衷。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将才,更不可能是帅才,如果没有孙青霞和大将军他们提携,现在只是个小混混而已。
“孙小姐,这个叫花子,至少也是南方军的人,死在泺源公馆,也是让人痛心的事。”
孙青霞缓缓地摇头,脸上的表情严肃,一如一张铁板,过去吴小宝从来没有见对方如此过。
“小宝,我现在告诉你,作为一名潜伏者,就得心如铁石,不动如山,看到日本鬼子做任何恶事,你都得保持冷静,就算有一天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能掉一滴眼泪,懂不懂?”
孙青霞是八方面军的间谍高手,以前对于吴小宝说话一直和颜悦色,当下才暴露出了自己的本色。
吴小宝当然明白,一旦被日本鬼子看出破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孙小姐,不要说了,你肯定不会落在日本鬼子手里……”
“小宝,世事难料,江湖险恶,跟日本鬼子贴身肉搏,总有一天会出现意外,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你懂的对吧?”
吴小宝觉得自己胸口仿佛堵住了一团棉絮,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深处打转,似乎随时都要涌出来。
他赶紧转过脸,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小宝,不管那个叫花子属于谁?即便他是南方军寻宝队的人,你也不要管他。”
“我会派线人找到两个典藏派的人,带他们安全离开,不管他们包袱里是什么,都不能落入日本鬼子手中。”
吴小宝这才放了心,这件事一直让他心神不宁,尤其是那个叫花子,现在留在日本鬼子手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他把这种顾虑又说出来,孙青霞淡定地摇头:“不要管他,既然这件事你无法掌控,完全掌握在日本鬼子和田中一郎手里,那你担心也没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不过,我相信田中一郎跟你之间,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不会对你下手,如果我是他,身边有一个你这样的人,也是生活中的一种乐趣,反正你就在泺源公馆,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吴小宝挠了挠头,孙青霞说的很婉转,但他还是明白全部的意思。
按照田中一郎的想法,吴小宝不过是芙蓉街的小混混,不管做什么坏事,都不至于影响大局,一切皆能掌控。
吴小宝感叹,自己做好事,做不到极致,做坏事,也不可能给日本鬼子造成任何麻烦,所以他无害也无益,对于整个济南城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想到这些,他内心顿时有一种十分颓丧的感觉,自己以为时刻寻找帮父老乡亲报仇的机会,但对于任何人,任何一方势力他都是无用的。
一想到这些,当他倒茶喝茶的时候,觉得口中格外苦涩。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小混混,但总想有真正的地位和名分,看透这一切,再次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奋斗,都只是巨人脚下的蝼蚁,不免内心垂头丧气。
“小宝,我知道你对未来并不看好,可你想一想,任何一个人从小到大,从微弱到强盛,都是一步步起来的,谁也不可能一口吃个胖子。”
“你现在潜伏在日本鬼子内部,地位越来越重要,就连大将军他们也想团结你、利用你,这岂不就是最大的用处?不要气馁,慢慢来。”
孙青霞的确是善解人意,让吴小宝觉得更加惭愧。
他还不如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聪明,始终困在自己的情绪里面。
他抬起头,紧紧地攥住了拳头:“孙小姐,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必定加倍努力。”
“其实,我只想给父老乡亲报仇,吴家堡的乡亲们和我的亲人死的太惨了。”
孙青霞淡淡的回应:“如果你看过发生在其他几个城市的事就明白,济南老百姓够惨,但却不是最惨的,日本鬼子的屠城行动,到了哪里,都让哪里陷入人间地狱。”
“至少,济南人现在还能艰难的活下去,等待机会反抗,在其他城市,中国人甚至没有机会反抗,就已经被屠杀干净,日本鬼子犯下的一桩桩罪恶,济南人乃至于全国人都记着呢!”
吴小宝点头,他从其他人口中也知道,南京和武汉发生了什么?
日本鬼子根本不是人,而是地狱恶魔!
吴小宝脱口而出:“我明白了,孙小姐,日本鬼子根本不算是人,所以杀他们的时候就像杀一条狗,像一只老鼠,甚至踩死一只蜈蚣,不用有半点的怜悯。”
孙青霞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没错,小宝,当你每天都让自己这样想的时候,面对日本鬼子,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心静如水,寻找机会,把他们至于死地。”
“当你这样想的时候,就算在济南城潜伏一年、两年,都能有足够的耐心跟他们周旋。”
一瞬间,吴小宝犹如醍醐灌顶,心头一片敞亮,过去的一点点自怨自艾,全都消散的一干二净。
外面有日本人经过,交谈声音传来。
过去吴小宝听到这种声音,肯定会眉头一皱,觉得内心堵得慌。
但现在,声音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都消失,不放在心上。
孙青霞对他的启发,实在太大了,让他瞬间明白,应该如何对付这些日本人?
那就是,在脸上挂一张面具,始终保持微笑,不管内心多么愤怒,都不能溢出于这张面具。
“孙小姐,谢谢你的指导,我已经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接下来孙青霞告诉吴小宝,南方军和八方面军之间,虽然是联手抗日,但有根本的不同。
南方军只忠实于四川那边的最高领导,他们做每一件事,最终的决定者都是第一领导。
如果领导没有考虑老百姓的利益,也没有考虑中华民族五千年传统的增减,那他们做的事,就远离了老百姓的想法,根本不顾老百姓的生活。
“小宝,如果南方军跟日本人一样,视老百姓如蝼蚁,那么老百姓一定会视他们如口臭,将来有一天,老百姓怎样对付日本鬼子,就怎样对付南方军,你懂吗?”
吴小宝挠了挠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闷着头想了一会儿,才弄清楚真实含义。
“孙小姐,我有时候也觉得,大将军他们做事高高在上,每次谈到济南,他们考虑的不是老百姓,而是要把这座城市抓在手里,老百姓要的他们才不管,就好像古代钦差大臣巡视到地方,从来不问民间疾苦,只想自己的利益。”
一旦想通了,这些吴小宝就明白,大将军手下那些人,一直都是各干各的,只要能够立功请赏,他们才不管别的,至于老百姓多死几个,少死几个,与他们的利益没有关系,双方悲苦并不相通。
他想到这里,紧紧咬住了牙,济南老百姓要的是自己的军队,能够帮助他们赶跑日本鬼子,重建家园。
假如,来的又是韩长官那样的部队,关键时刻弃城而逃,那么当日本鬼子卷土重来,老百姓又要陷入无尽的噩梦当中,那怎么行?
“孙小姐,既然这样,我以后再也不会帮助大将军。”
孙小姐摇头,打断了吴小宝的话:“错了小宝,当前我们对付的是日本鬼子,只有联手抗日,才有可能成功。”
“我以前说过很多次,我为什么对大将军如此尊重?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我的大师姐,还是因为我们是抗日友军,尊敬她,帮助她,才能把济南城的日本鬼子消灭。”
“而我内心知道,双方有根本的差别,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她让我重新回到南方军那里,绝不可能,而我也知道,它不可能到八方面军这里。”
“我们之间,在未来的某一个路口,就会分道扬镳,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但那个时刻越来越近,肯定会到来。”
吴小宝无言,孙青霞说的话过于曲折,在他脑子里,仿佛一大团迷雾,他必须抽丝剥茧,才能想通这件事。
但现在,他有一个笼统的决定,那就是大将军要他做事,一定得想清楚前因后果,或者向孙青霞报告,然后才能去做,不能贸然前进,上了大将军的当,把自己也陷进去。
“滴滴……”
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在吆喝:“天皇特使来了,来芙蓉街慰问,大家赶紧去呀。”
吴小宝感叹,这些日本人其实也很浅薄,日本特使从东京来,他们就觉得看到了天皇一样,人人跑去迎接,跟从前的中国人见到皇帝钦差大臣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这样,这些日本商人也是蝼蚁,有时候为日本军部当间谍,有时候为了钱,在济南生根发芽,将来有一天发生战争,他们也是炮灰。
所以,现在争先恐后迎接天皇特使,十分可笑。
吴小宝叹了口气,跟孙青霞在一起,他就好像长了一双千里眼,目光远大,看清一切,知道自己如何在济南城立足。
外面的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就连茶馆的老板也跑出去。“小宝,你看,日本鬼子把济南看的十分重要,所以才会在这里大张旗鼓占领芙蓉街,又派天皇特使过来巡查,制造舆论,如果济南人不抗日,这里将会变成什么,一目了然。”
从田中一郎那里,吴小宝已经多次听到,日本天皇即将到这里巡查,甚至有可能建立行宫,成为第二个小东京。
吴小宝恨得牙根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济南城的商家是中国的蝼蚁,日本商家是日本蝼蚁,双方同样可悲,假如看透了问题的本质,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世间那么多人,有几个人能看得通通透透?
没有孙青霞,吴小宝也不过是低头拼命赶路的蚂蚁罢了。
外面有人大声吆喝:“退后、退后,天皇特使在此,有什么事情,一个人一个人慢慢说。”
吴小宝听到了那个特使的声音,虽然说的是日语,他已经完全听得懂。
“各位侨民,日本军部会保证你们的利益,在济南的芙蓉街、大观园商务区,只要你们的利益受到任何损害,不管来自于哪方实力,我都会为你们讨还公道。”
“中日两国友谊地久天长,你们跟中国商家之间的利益纷争,一定要本着团结友爱的原则,不要苛求,也不要欺负我本地人,日本军部求的是公平正义,不能偏袒任何人。”
吴小宝皱了皱眉,这个日本鬼子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日本商人要想在本地好好生活,就不能欺负中国商人,但这是表面文章,说的好听。
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做,本地商人已经被赶出去,包括以前旗袍店那样的百年老店也是如此。
日本人一向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到最后还是会暴露出狰狞本色。
吴小宝皱着眉仔细听着,孙青霞忽然轻轻地笑起来:“小宝,我知道你很有能力学习日语,很快就融会贯通,这其实就是你的本事。”
“过去,有南方军的间谍潜入东京,执行刺杀任务,但刚刚下船就被日本人抓住,他们就是太懒惰了,连日语都没有学会,就直接去东京,岂不是自己找死?”
“如果有一天,上级分派新的任务,派你去东京,那才是锻炼你的大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