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宝讨厌田中一郎所有的安排,但也无可奈何。
在泺源公馆,他是寄人篱下,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无力,不听从田中一郎的安排,就只有死路一条。
三个人在一起的情况下,美亚子不知道是友是敌,吴小宝还得担心,美亚子观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随时向田中一郎报告。
“小宝,今天你做的很不错,让我感到欣慰。”
吴小宝陪着笑脸:“当时也是太着急,我看到那些人不怀好意,又不是芙蓉街上的熟客,就觉得有点怪异,也是一时间耍了小聪明。”
美亚子笑起来:“没错,小宝,要想经营这条芙蓉街,还得当地人帮忙,毕竟你们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最了解。”
“昨天我去曲水亭街也是如此,济南人和泉水融为一体,外地人就格格不入。”
吴小宝连连点头,美亚子这样说合情合理,过去好多来济南的外地人,早就说过同样的话。
一山一水养一方人,济南人是伴着泉水长大的,对于泉水有天然的融合力,而外地人,总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
田中一郎感叹:“过去我向天皇陛下呈送报告,他就说过,离开东京,恐怕物是人非。”
“但我想,人生在世,总要求变。”
“日本不过是弹丸小岛,在那里发展没有任何前途,每年都要遭受地震、台风和海啸,老百姓已经厌倦。”
“如果整体搬迁到这里来,对于老百姓来说都是好事。”
“至于那个荒岛,就让已随着台风沉入海底,对不对?”
吴小宝突然发现,田中一郎如此公开诋毁日本天皇,这似乎就是对方的一个缺陷。
如果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其他的人,甚至是日本军部那里,他们一定写成报告,控告田中一郎,到时候田中一郎就完蛋了。
吴小宝似乎一夜之间顿悟,找到了对付田中一郎的方法。
他在对方身边,田中一郎说的任何话,只要是发牢骚的,全都记下来,都有可能是呈堂证供,让田中一郎万劫不复。
他竖起耳朵听着,此时此刻不再讨厌对方,反倒希望田中一郎能够多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小宝,这场战争是一盘大棋,任何一个局部的胜利累加起来,才能成为最终胜利。”
“可是,我的很多同僚,他们不知道最终目的是什么?只是想占领一个城市,就花天酒地,寻欢作乐,这怎么行?”
吴小宝连连点头,幸亏日本鬼子当中,像田中一郎这样的聪明人很少,不然,一个城市摊上一个,那中国就完蛋了。
“先生,按照你的说法,最终结局是什么样子?”
田中一郎挺直了腰杆,霸气的挥了挥手:“如果我是天皇陛下,坐在那个位置,俯瞰全球,就一定要占领亚洲,以大海为界,整个大陆都是我们的。”
“然后,整顿海防,稳定局势,发展兵工厂,清理官员任免制度,让整个国家变得巍峨矗立,高不可攀,就好像你们中国大唐盛世一样。”
吴小宝突然明白了,田中一郎的野心,早就超越了他现在的地位,不但是要像天皇,更有可能比天皇的位置更高。
既然田中一郎提到了大唐盛世,那吴小宝就明白了,田中一郎学习的榜样,是唐太宗李世民。
大唐盛世,不夜长安,的确是历史上一段最伟大的时刻。
吴小宝似乎听薛先生和孙青霞都说过,但是他们维护的是中国的权威,只有中国人,才能做到大唐盛世。
而小小的日本人,凭着他们的罗圈腿和一锅拉面,怎么可能修炼到那种程度?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想到这里,吴小宝就恨不得抄起凳子,直接砸在田中一郎头上。
一下一下打过去,让这个鬼子明白,在中国土地上,做这种梦,就是痴心妄想!
还是早点滚回东京老家乡下,去种田!
吴小宝想到这里,嘴角不由露出微笑,难以掩饰自己的欢乐心情。
“小宝,你笑什么?”
“先生,我只是觉得,雄才大略可见一斑,真是佩服五体投地,不得不服!”
这种场面上的套话,吴小宝懂得不少,此刻说出来,顺畅流利,别人根本看不出,他是在讽刺还是在恭维。
田中一郎哈哈大笑:“小宝,真有你的,说话一套一套的。”
“如果有一天我再升一级,到了北平和上海,一定把你带过去。”
“有你在我身边做事,就放心多了。”
吴小宝根本不可能离开济南,他是济南人,离开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济南,就失去了底气。
所以,他心里只有一个梦想,那就是赶跑日本鬼子,解放济南,让所有的济南人都能安居乐业。
外面有人跑进来报告:“田中先生,日本军部那边有人过来查询,宫本的真正死因?已经到了泺源公馆的办公室,等着你回去。”
田中一郎冷笑:“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一直等着呢。”
田中一郎离开,屋里只剩下吴小宝和美亚子。
现在,吴小宝并不惧怕对方,而是把美亚子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不管对方说什么,他想理会就说两句,不想理会就皱着眉沉思,反正也没有人在意他。
“小宝,刚才你救援田中先生,那种奋不顾身的镜头,真是让人感动。”
“我们都想不到,你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关键时刻舍命相救。”
吴小宝挠头,当时的想法比美亚子说的复杂,因为他知道高处的狙击手,肯定能干掉五个刺客,田中一郎一定是毫发无伤。
所以,他提前行动,假装勇敢,做足了戏。
当然,这样做,老百姓传出去也会说,吴小宝为了日本鬼子连命都不要了,这家伙认贼作父,爱财如命,给济南人丢脸。
可是那种时刻,吴小宝根据自己的本能,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现在看来也是最正确的。
“美亚子小姐,朋友之间就应该如此,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田中先生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一直想报答,却找不到机会,如今终于尽了一份力,心情好过一些了。”
他说的话入情入理,而且表情又装的深沉自然,美亚子完全相信,没有一点怀疑。
美亚子向他挑起了大拇指:“小宝,都说山东人重情重义,友谊至上,而且出现了这方面的很多英雄传奇人物。
过去我不信,今天看到你拉着田中先生逃跑的情形,我才信了,你们山东人真是好样的。”
吴小宝忽然觉得口中苦涩,日本鬼子越夸奖,他就知道自己的形象已经毁了,在济南人的心目中,早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小人。
而且,这件事会以讹传讹,越传越远,直到山东人都知道。济南的吴小宝是个铁杆汉奸,不敬祖宗,敬鬼子,那就百口莫辩,说不清了。
“美亚子小姐,还是不用提了,都是小事。”
“更何况,没有我,那些保镖过来也会保护田中先生,我只不过是无名小卒,不值得再说。”
“小宝,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大概不知道,田中先生在济南过得并不快乐。”
“日本军部那边的军官,一直在找他麻烦,并且派了线人,潜伏到泺源公馆,就是为了盯住他。”
“有任何不敬行为,都会写成报告,送到天皇陛下那里去。”
“刚才你也听过,他对于天皇陛下的很多行动纲领并不赞同,对不对?”
吴小宝瞪大了眼睛,仍然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
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他就是芙蓉姐姐的小混混,没有文化,不识字,什么大道理都不懂,就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蝼蚁。
这样,所有人都不会防着他。
“小宝,你要记住田中先生说的话,我们不能泄露给其他人,就算别人问你,你也得摇头,说不知道,懂了吗?”
吴小宝当然懂了的样子,这些话是为了维护田中一郎,而实情就是,如果田中一郎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其他日本军官肯定知道,立刻写成报告送到东京。
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日本军部那些军官,早就看着田中一郎不顺眼,干掉了田中一郎,他们才能得到更好的升迁机会。
正因如此,他们千方百计搜罗田中一郎的不法证据,并且把这件事当成了每天的重要工作,连剿匪也忘记了。
吴小宝就是希望日本鬼子自相残杀,到最后南方军杀回来,把他们一锅端,这种情况才是他最乐意看到的。
“美亚子小姐,我知道,所以日本军部那些人简直愚蠢,他们陷害田中一郎先生这样的正直好人,简直不把大东亚共荣圈放在眼里。”
吴小宝现在揣摩着美亚子的心思,要从对方口中套出实话来。
美亚子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变得暗淡下去:“田中先生制定了很多精密的计划,真的与南方军和八方面军都有不同的对策。”
“并且,在两个地方安插了线人,不下于一千名。”
“这些人潜伏进去,低调做事,有些已经混到了小头目,将来的大扫荡和铁壁合围,都能发挥重大作用。”
“把以上两支部队的重要人物居住地传送回来,我们日本的轰炸机就能直接炸毁那些明确目标,你说好不好?”
吴小宝挠了挠头,连连说:“好、好、好。”
他潜伏在泺源公馆,经常跟抗日武装里应外合,就明白,一旦某一个坚固堡垒内部有了潜伏者,那堡垒就会不攻自破。
核心被损坏了,外面的墙再高、再硬,又有什么用?
美亚子又沏了一壶茶,把桌子搬到窗边。
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俯瞰着芙蓉街。
“小宝,这条街的确是无比繁华。”
“我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如今到了这里,竟然能够开店铺做生意,以前想都没想到。”
“我只知道玉谦旗袍店名气极大,已经覆盖了整个中国,对不对?”
这倒是实情,因为吴小宝以前就知道,很多北平和上海的达官贵人,都到济南来找玉谦旗袍店做衣服。
尤其是北平那些满清的遗老遗少,更是觉得,在这个年代穿玉谦旗袍店的老式旗袍,是一种超级时尚。
所以,他们就算花重金,也要来这里。
吴小宝对于老济南很多商号的认知,也是到了芙蓉街之后才慢慢汇集完成。
大多数济南老百姓,对于这些奢侈品没有认知,他们只不过是能够吃饱穿暖,就很满足了。
只有那些有钱人,才追求穿衣吃饭的品位,对济南的鲁菜馆子耳熟能详。
吴小宝感叹,很多老百姓这一生,就像蝼蚁一样默默无闻,创造不了极大的名声和财富,也见识不了上层锦衣玉食的生活。
只能是,土里生土里长,土里来土里去,真是可怜。
尤其到了现在,在日本鬼子的欺压凌辱之下,很多人二十几岁就失去了年轻的生命,尸骨不全,抛尸荒野。
这种日子他真的过惯了,所以他发誓,不能再做蝼蚁,要做人上人。
更要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让这些小日本跳进东海,喂鱼喂虾,喂鳖喂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