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应了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
陆敬泽嘴上这样说，可这四个字却咬得极重。
陆玉娇拨弄丝巾的手指停下，打量他表情。
“你这明明就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陆敬泽起身走到门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你走就是。”陆玉娇赌气地推了他一把，关上门。
她不知道，陆敬泽又在门外站了好久。
他没撒谎，也没嘴硬。
他确实没有生她的气。
他只是气自己，想给她的和真正能给她的，怎么会相差那么远。
……
陆玉娇跟陆敬泽不欢而散。
她气得把那对珍珠发卡从头上取下来，装进盒子里，往柜子一扔。
她才不要戴他送的东西，
第二天，她反倒系着谢景和送的丝巾，高高兴兴去东贸百货上班。
她来得很早，是第一个到的。
找到东贸百货的广播室，却没有钥匙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终于来了个中年妇女。
她挎着个篮子，里头装了些刚买的小菜，一见陆玉娇，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
“你是新来的小陆吧？总经理昨天跟我们打过招呼了。”
陆玉娇抿唇笑笑，“是我，我叫陆玉娇。请问您是……？”
“我叫唐晓琴，是这广播室的老人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了，怎么样？”
这年头干什么都得有师傅带，广播室也不例外。
唐晓琴一边开门，一边跟陆玉娇介绍。
“咱们东贸百货这广播室不大，也就三个广播员，排了三个班次，轮流播音。”
“百货大楼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八点，营业多长时间，咱们就得播多长时间，所以得轮着播，不然身体可吃不消。”
唐晓琴笑着说：“你来了可就好了，咱又多一个人。”
说话间，广播室的门打开。
陆玉娇也看清里面的布置。
除了两张办公桌之外，还有一张专门用来播音的桌子。
桌子上摆了一个裹着红色软布的有线话筒。
另外还有一台黑色的唱片广播机以及一沓厚厚的唱片，摆在桌子右手边。
唐晓琴从门口的篓子里，取出一个红呢子布穿金线绣的胸牌。
“小陆，这是昨天给你做好的，以后来上班都记得别上。”
“谢谢师傅。”陆玉娇嘴甜，立刻郑重地接过来。
她看着那胸牌上绣着“广播员陆玉娇”的六个字，嘴角勾起漂亮笑容，像灿目光辉一下子照亮小小的广播室。
唐晓琴看着她，忍不住夸。
“小陆啊，你声音好听，人长得更是漂亮。要我说，你当这播音员都屈才了，你该去当那上电视的主持人才是。”
陆玉娇轻笑：“师傅，我这还没学着走呢，怎么敢指望着跑。”
唐晓琴清清嗓子，“今儿我上早班，马上就要开始了，抓紧时间先教你一下怎么开关这些播音设备。”
“嗯。”陆玉娇睁大眼睛，凑在唐晓琴身边，认真学起来。
唐晓琴是广播室里资历最老的播音员，她的业务十分熟练。
只不过时间紧迫，她只能先大致教陆玉娇一遍，就开始忙了。
陆玉娇搬了一条椅子，坐在旁边，用心听，专注记。
当广播员，声音响亮好听，普通话标准那都是最基础的。
陆玉娇这两点都达到要求。
她天生就有一副娇软动人的好嗓音。
至于普通话，因为在四九城长大，她父亲是四九大学的教授，所以她的发音谈吐都是再标准不过的。
东贸百货的广播室，主要是念读欢迎语、提醒顾客小心扒手、看好自家孩子，以及读一读最新文件。
除此之外，也需要播报临时的寻人通知和寻物启事。
还有就是放一些唱片，陶冶情操。
陆玉娇看着唐晓琴忙了一上午，也差不多全都学全。
她也聪明，唐晓琴跟她交代的，她一听就会，记得清清楚楚。
唐晓琴按下唱片广播机的播放按钮。
一首激昂壮阔的《映山红》响彻整栋东贸百货。
唐晓琴看了眼手表，笑道：“等播完这首歌，再播两首，说个结束语，咱就能交班了。”
“三个班的时间分别是早上八点到十二点，十二点到四点，再从四点到八点。”
陆玉娇再次记下。
唐晓琴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陆玉娇看向唐晓琴面前摆着的那个话筒，“我很喜欢播音员这份工作。”
“哦？”
“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放那么大，整栋大楼的顾客都会听见，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成就感。”
陆玉娇喜欢这样被听见、被关注的感觉。
唐晓琴点点头，主动说道：“那要不，你待会试试播放下面两首歌，然后说结束语？”
“我？让我来？”陆玉娇没想到自己第一天来，就能摸广播机，还能直接拿着话筒播音。
她有点紧张，难免忐忑，“我行吗？”
“你当然行。”
“当然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自然是来自唐晓琴的鼓励。
至于后者……
门口一个二十几岁穿着毛呢长裙的年轻女孩，眼神不善地盯着陆玉娇。
她走进门，把挎包往椅子上重重一放，目光锐利。
“陆玉娇，我刚刚去看了你的档案，你连小学都没上完，你是怎么被招进来当播音员的？”
唐晓琴换了张唱片继续播下一首歌，又忙过来打圆场。
“好了，小曾，你少说两句，昨天总经理不是——”
“师傅，你怕总经理，我可不怕，我就是看不惯这种走后门靠关系，但自己没有一点儿真本事的人！”
曾萍萍掷地有声，嗓门嘹亮。
唐晓琴拉了她一把，将她拨到身后去，这才对着陆玉娇笑道。
“小陆，这位是我以前带的徒弟曾萍萍，她就比你大几岁，心直口快的，你别跟她计较。”
“那我该叫她一声师姐了？”陆玉娇温声笑笑，“师姐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走后门靠关系被总经理特招进来的。”
曾萍萍脸上嫉恶如仇的神色一顿。
她没想到陆玉娇会大大方方地承认。
“不过。”陆玉娇话音一转，坦然又平静地看向曾萍萍，“我有没有真本事，你很快就知道了。”
“我的确小学没有毕业。因为我小学读到一半，家里出了事，我从四九城去了农村投奔叔婶，她们不愿意再花钱供我上学。”
“但我自学了小学、初中课本，所以你认识的字，我应该也都认识。”
陆玉娇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些，趁唐晓琴和曾萍萍都愣神的时候，转身操作唱片广播机，换了最后一首歌。
轻轻柔柔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响起。
曾萍萍僵住，“你、你这么快就上手了？”
她有些自惭形秽。
因为陆玉娇比她聪明多了。
当时曾萍萍跟着唐晓琴当学徒的时候，花了好几天，才弄明白唱片广播机的这些个按钮怎么弄。
曾萍萍还小心翼翼的，很久都不敢上手，生怕碰坏了。
“小陆学得确实是快。”唐晓琴更喜欢这个聪明自信的徒弟了。
唐晓琴立刻把话筒交给陆玉娇，“那就试试说结束语吧。”
“好的师傅。”
陆玉娇毫不扭捏，接过话筒，打开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