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停在陈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俞飛鸿从后座上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肩膀上挎着电脑包。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在北京穿了一天的高跟鞋，上飞机前换了。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陈浩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推到小臂，手里什么也没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俞飛鸿走过去，公文包和电脑包还挂在身上，硌在两个人中间。
陈浩伸手先把她的电脑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又解下她的公文包，也放在地上。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双臂收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俞飛鸿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混着一点洗衣粉的香气。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攥着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
“路上顺利吗？”他问，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晚点了四十分钟。”
“累不累？”
“还好。”
陈浩松开她，弯腰把地上的两个包拎起来，一手一个。
俞飛鸿跟在他身后走进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客厅的门开着，灯亮着，茶几上摆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先喝口水，歇一会儿。”陈浩把她的包放在沙发旁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俞飛鸿没有坐下来，先去了楼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宽松的棉质家居服，浅灰色的，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
她下楼的时候，陈浩已经把茶倒好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那边，一杯在自己面前。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嘴，刚好。
“文件呢？”陈浩问。
俞飛鸿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文件，用长尾夹夹着，厚厚一沓。
她把长尾夹取下来，把文件分成三摞，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这一摞是季度财务报告，需要你签字确认。
这一摞是股权激励的补充协议，新增了四个员工的期权授予。
这一摞是下一阶段的预算审批，需要你过目。”
陈浩拿起第一摞，翻开第一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个季度的营收，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二？”
“对。
主要是积分系统上线之后，复购率从百分之九涨到了百分之十四。
多出来的五个点带来的增量订单，比我们预期的要多。”
陈浩点了点头，翻到第二页。
他看东西不快，每一行数字都要看一眼，遇到表格的时候会用手指着行和列，一行一行地对过去。
俞飛鸿坐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那杯茶，安静地等着，偶尔回答他一个问题。
“呼叫中心的成本怎么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八？”
“多招了两个人。
上个月电话量涨了百分之六十，原来的十个人接不过来了，临时加了两条线。”
“临时加的人，培训跟得上吗？”
“跟上了。
王莉亲自带的培训，每个人上岗之前考了三轮。”
陈浩又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字。
第二摞是股权激励的补充协议。
陈浩看得很慢，每一条都看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叫李明的后端工程师，你给他百分之零点五的期权，理由是？”
“系统升级的时候，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解决了数据库连接池的一个核心bUg。
赵磊说如果没有他，数据迁移至少要推迟两周。”
陈浩看了俞飛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温度。
“你记得每一个人的理由？”
“记得。
这些名字后面都是具体的事，不是随便给的。”
陈浩低下头，把第三页看完，签了名。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他每一页都看了，每一页都签了。
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俞飛鸿。
“你呢？”
“我什么？”
“你的期权。
这里面没有你的名字。”
俞飛鸿愣了一下，“我是CEO，我的期权是另外的。”
“另外的在哪里？我没看到。”
“在你的抽屉里。
上一次你签过了。”
陈浩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没有再问。
他拿起第三摞，下一阶段的预算审批。
这一摞最薄，只有三页，但每一页都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技术研发的预算比上一期涨了百分之四十。”陈浩说。
“主要是服务器扩容和带宽升级。
流量涨得太快了，原来的架构撑不了太久。
赵磊说下半年还要再做一次升级。”
“他说得对。
技术上的钱不能省。”
陈浩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市场推广”那一行停了一下。
“地面推广的预算砍了百分之二十？”
“效果不如预期。
传单的转化率越来越低，发一千张能带来两三个订单就不错了。
我想把省下来的钱投到线上广告上去。”
“线上广告你打算投哪？”
“门户网站的banner广告。
我让人做了几个方案，预算大概占市场推广总预算的百分之四十。”
陈浩想了想，“先小范围试。
投一周看看数据，效果好再加。”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浩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他把三摞文件整理好，重新用长尾夹夹住，放在茶几的一边。
“好了。”
俞飛鸿看着那三摞文件，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一些。
不是因为那些文件签完了，是因为在这个书房里、在这张沙发上、在陈浩旁边，那些在北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数字和决策，忽然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走吧，出去走走。”陈浩站起来，伸出手。
俞飛鸿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跟着他站起来。
两个人换了鞋，从后门走出去，沿着陈园后面的那条小路往湖边走。
路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俞飛鸿穿着平底鞋，走得很稳，但陈浩还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湖不大，绕着走一圈大概要二十分钟。
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垂下来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偶尔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湖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映在湖面上，把整个湖染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
“北京这个时候已经全黑了。”俞飛鸿说。
“这边靠南，天黑得晚一些。”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步子很慢，像是在刻意把时间拉长。
俞飛鸿的平底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和陈浩的皮鞋声交替着，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浩哥。”
“嗯。”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陈浩想了想，“小时候想当飞行员。
觉得开飞机很酷，可以在天上飞。
后来眼睛近视了，体检没过，就没戏了。”
“那后来呢？”
“后来想当演员。
不是因为喜欢演戏，是因为觉得演员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
当不了飞行员，可以在戏里演一个飞行员。”
俞飛鸿笑了一声，“你演过飞行员吗？”
“演过一次。
在戏里开了一架运输机，镜头拍了大概三十秒。
那三十秒我挺认真的，导演说可以了，我说再来一条，我想多开一会儿。”
俞飛鸿笑出了声，声音在湖面上散开，被晚风吹得很远。
“你呢？”陈浩问，“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俞飛鸿想了想，脚步慢了一些。
“我小时候想当老师。”
“什么老师？”
“语文老师。
我觉得站在讲台上讲课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下面坐着一教室的人，都听你一个人说话。”
“那你现在也是老师。”
“我是什么老师？”
“你是很多人的老师。
赵磊从你身上学到了怎么管理，小周从你身上学到了怎么接电话，刘志远从你身上学到了怎么谈判。
你每天都在教他们东西，只是没有站在讲台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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