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牧草丰茂，清晨阳光照在草叶上，露水把阳光反射，看着五颜六色……
一只鸟儿在空中掠过，一泡鸟屎准确的落在了王申的头上。
“草泥娘！”二十出头的王申抬头骂道。
鸟儿的吃喝拉撒都是本能，自然不知晓自己惹下的麻烦。
前方就是长新寨，王申回头喊道：“快些。”
“总旗，娘的，咱们此次算是白跑了一趟了！”麾下老卒策马追上来，脸上的皱纹里都写满了遗憾。
长新寨距离大同十余里，是大同的前哨。寨中驻军五百，守将千户官李志性情暴躁，对麾下动辄喝骂，但却赏罚分明。
王申等人奉命哨探，出发前李志有交代，查到重大消息，马上可以滚去大同……也就是让你等逃命。
自从得知俺答南下后，长新寨守军大多觉得死定了。可等了许久，却不见俺答的人马过境，乃至于攻打。
有人分析，前阵子出现的敌军游骑定然是牵制，而俺答的主力弄不好去了宣府。
但即便如此，寨中守军依旧人心不安，装病，甚至逃跑的都有。
“病了？”
长新寨说是寨子，实际上就是个小土城。城头一人多高，但要想攀爬必须得借助梯子。
脸上被晒的黝黑的守将李志看着一个被抬上来的百户官。
“是。”百户官叫做郑忠，他面色黝黑，喘息不停，看着似乎……命不久矣。
“本官看你气息奄奄，大概是到不了大同了。”李志走过来，突然一把揪住郑忠的衣领，把他拎起来，骂道：“贱人，你特娘的前阵子还在琢磨去大同寻相好的双宿双飞。怎地过了半月就要死了？”
郑忠脖子被衣领勒住了，憋的难受，他艰难的道：“下官……下官……”
“下尼娘！”李志把唾沫喷的郑忠满脸都是，“死，你也得给老子死在长新寨！”
他抬头看着那些将士，“老子也想回大同，也想特娘的躲在城中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这是命。”
李志指着前方，“长新寨位于大同之前十余里，弄个小寨子在此，便是为大同预警。就是什么……”
李志指着寨子里的一个木楼，“就如同是一个大的烽燧，明白吗？敌军大队人马出现，咱们点燃烽火，随后……”
李志看着麾下，“咱们就可以去死了。”
烽燧一般有一个小旗部，就是一个预警的单位。一旦敌军大举来袭，他们点燃烽火后，剩下的事儿就是……
等死！
“可俺答眼瞅着是往宣府去了，咱们这太平无事。”李志得意的道：“那三千游骑就算是来了，爷爷难道会怕他？有本事他就来攻城，老子只需坚守半日，大同那边定然会出兵……”
“千户，大同不一定会出兵。”有人弱弱的道。
“放屁！”李志骂道：“那是以前，上次议事老子正好在，张总兵说了，畏敌如虎的一律杀了。堂堂总兵当着咱们的面说的话，难道他还能把它吃回去？”
李志松手，郑忠一屁股坐下去，讪讪的道：“千户早说啊！”
“千户！”王申上了城头。
“可有发现？”李志问道。
“并无。”王申说道。
“好！”
“果然是去宣府了。”
“哈哈哈哈！”
李志看着麾下，骂道：“都盯紧了，但凡发现敌军，马上禀告。老子回去睡一觉。”
众人霍然应诺。
郑忠跟着他，“千户，不是下官怕死，您知道的，下官老娘在大同，家中娘子腿脚不便，下官若是战死不打紧，可家中老娘和妻子谁来照顾？”
“你那儿子该教教了。”李志一边下城头，一边骂道：“当初老子就说过，你那儿子是个祸害，换了老子，定然是用大棍子教他做人。你这狗曰的舍不得，如今可好，你那儿子在大同整日游手好闲，就特娘的差偷鸡摸狗了。”
“下官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是想着香火吗。”郑忠苦笑。
“香火？这特娘的把家败了，别说香火，等你特娘的死了，冷猪肉都吃不上。”
郑忠低着头，“大郎定然会改的。”
“老子见多了那等小子，拉到京城也改不了！等着受罪吧！”
“罢了。”郑忠咬牙，“下次回大同，下官……下官便下重手收拾那个小畜生。”
“这就对了。”李志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了书信。
他识字不多，书信也是靠军中文书代笔。书信是妻子请人写来的，内容他倒背如流，但却不时拿出来看看。
——听说要大战了，长威伯整日在京师练兵，夫君，长威伯出征，此战定然大胜……
李志笑了笑，这一行字他认识五个。
——二郎叫嚷着要从军，说是要跟着长威伯出征为我挣个诰命。
“小崽子。”
——家中上次为大郎成亲借的钱，如今还有八百钱未曾还清。
李志读蹙眉，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看着仅剩的百余钱，不禁挠头，“娘的，何时才能还清？”
长新寨小，房间拥挤，郑忠就在李志隔壁，听到声音就说道：“战殁了就还清了。”
战殁了有抚恤！
“狗东西！”李志最喜讨口彩，听到这话就起身出去，准备收拾这个嘴贱的家伙。
城头的喧闹突然停住了。
“千户，下官就是玩笑。”担心被暴打一顿的郑忠出来，准备逃跑。
李志站在他的门外，呆呆的看着城头。
郑忠缓缓看去。
城头的将士都在看着一个方向。
北方！
地面有些轻微的震动。
郑忠面色煞白，“这是……”
“敌袭！”
城头传来了凄厉的尖叫声。
“敌军来袭！”
李志和郑忠跑上城头。
还来不及喘息，二人就呆住了。
远方，乌压压的骑兵一眼看不到头。
无数骑兵冲着长新寨在嘶吼着，仿佛是狼群发现了猎物般的欢喜。
“戒备！”李志声音平静的连自己都陌生。
“戒备！”郑忠嘶吼道，“都特么的拿起兵器，去，熬煮金汁，把火器弄上城头。还有箭矢……快！”
寨子里有几个妇人，这是来探亲的，此刻她们站在寨中的唯一一条街道上，绝望的看着那些将士冲下来，把堆积在城下的守城物资搬运上去。
“敌军……千户，敌军五千骑！”
瞭望的军士喊道，他还笑了起来，“千户，咱们可是回不去了?”
李志没回答，他手握刀柄，前方的敌骑突然分开，顺着土城绕了过去。
“这是……路过？”有人心存侥幸。
“不。”王申摇头，“是围城。”
林思源勒住战马，问：“寨子中多少守军？”
随军的一个文官说道：“都督，有五百守军，领军的是千户李志。”
“招降！”
“领命！”
十余骑策马上前，喊道：“李志，开城出降，都督许你不死！”
李志看了那十余骑一眼，“降尼娘！”
“都督，守军不降！”
林思源淡淡的道：“那么，踏平它！”
“领命！”
一个千户举刀：“都督有令，踏平长新寨！”
一队队骑兵轮番冲向长新寨。
“戒备！”李志喊道，他拿着一面盾牌，见一个军士站着发呆，大怒之下就踹倒了他，接着一波箭雨飞上城头。
大多数守军都拿了盾牌，唯有十余人慌神忘了此事，被箭雨覆盖。
李志看到一个军士中箭，惨叫着往城下跌落，随即敌军大喜，数骑接近城下。
“放箭！”李志喊道。
“千户，下面有咱们的兄弟！”一个小旗官说道。
“曰尼娘！”李志咆哮，“放箭！”
几个箭手探头出去，放箭射中两人，剩下三骑迂回后撤。
城下的那个明军军士绝望的仰头看着他们，“救我！”
“敌军来了。”
第二波敌军来袭，李志冷冷道：“杀了他！”
“千户！”小旗不忍，李志一脚踹翻他，“不杀老子就杀你！”
小旗起来，拿起弓箭，探头出去喊道：“老五！”
“小旗！”军士抬头狂喜，“救我。”
敌军正在接近，小旗的嘴唇颤抖，“兄弟，走好！”
手一松。
箭矢落。
军士胸口中箭，不敢置信的缓缓倒下。
那些敌军随即用一波箭雨覆盖了这一片区域，唯独避开了城下。
“他们想抓活口。”李志放下盾牌。
“是。”郑忠说道。
“烽火点燃了吗？”李志问。
“点燃了。”
李志回头，寨中的烽火台上，此刻一股浓烟笔直升起。
“盾牌。”有人高喊。
李志把盾牌举起来，说道：“告诉他们，把肉食都弄出来。”
“最后一顿得吃美了。”郑忠说道。
敌军几波箭雨令守军损失不大，但士气却跌落到了谷底。
一个时辰后，敌军打造好了梯子。
“都督。”将领来请示。
林思源眯眼看着长新寨，“一个时辰，我要进寨歇脚。”
“领命！”
将领回身，“攻城！”
敌军扛着梯子，蜂拥而来。
“放箭！”
“放箭！”
城头不断有箭雨落下，敌军倒下后，随即有人接替，扛着梯子继续狂奔。
而那些随行的箭手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准城头的同行。
一个箭手惨叫着倒下，接着又是一个……
看到自己的麾下不断中箭，李志面色铁青，可却毫无办法。
敌军人多，一比一交换，哪怕是一比二都亏得起。
而他，却扛不住。
嘭！
梯子重重的靠在城头，接着只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
一个个敌军踩着梯子往上冲。
土城太低，他们压根就用不着咬着长刀，就这么借力往上冲两步，轻松跃上城头。
“杀！”
甫一接触，敌军就在城头打开了一个口子。
“千户！”
在那里封堵口子的王申绝望回头。
“郑忠！”李志指着那边，郑忠说道：“千户瞧好吧！”
郑忠亲自冲杀，就在他把这一波敌军赶下去时，另一侧被突破了。
“千户！”绝望的尖叫声中，敌军迅速涌了上来。
“破城了。”敌军在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