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入冬了。
蒋瑛一顺百顺。
宫里的事情顺起来，宫外的事情也顺了。
因为京都城是达官显贵的地方，其实宫里宫外都是通着的。
便是有外面当官的，也会找到蒋瑛帮忙办事。有时候都不需要她亲自出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事情就通了。
有人给她送了更大的宅子。蒋瑛听说是在城外，依山傍水的，便留下了。她自己没住。把宅子给袁令了。
袁令年纪大了，去那里养身体是最好的。
蒋瑛给他买了几个年轻的丫鬟。丫鬟们都在豪门大户里面待过，受过调教的。把他的夫人先接过去了，一对比伺候，便觉出不同来了。夫人真的有人贵族夫人的感觉。
袁令算是太监里面心态正常的，没什么不良癖好。大约是年纪过了，也不喜欢那一口。所以回了宅子，对那些年轻丫鬟没起坏心思。反倒是夫人一直夸，他特意给了赏银。
“你那干儿子认得不错。虽说冯立也不小气，但没这个贴心。他就想不到那么些。”
袁令道，“还得再看看。日久才能见人心。”
夫人道，“别看了，我们活不了那么久，现在好好享受才是的。他能给我们送终就行了。”
袁令笑笑。
无儿无女，就得自己享受，不用想着下一辈子了。
蒋瑛顺风顺水，还在盘算着自己要做的事情。
只有时候一个人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心里便是空落落的。
傻傻的盯着帐顶看一会儿，眼泪偶尔会夺眶而出。
为了什么呢？
自然是已经离她很远的李洵。
她像是个无根飘荡的浮萍。
冬天到了，梅园的梅花又开了。
这一次，蒋思思无师自通，又效仿起当日蒋瑛教她的法子。天天去了梅园。
终有一日，被皇帝碰到了。
见她眉心还有一个梅花妆，格外好看。
就这样，蒋思思又得宠了。
皇帝从养心殿要出门，瞧见外面飘了雪花。
正要走呢，一把伞举过了头顶。
只个子不够高，举得有些困难。险些砸到皇帝的头。
皇帝转脸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宫女，长得皮肤白皙，容貌俏丽。
她奋力的伸长胳膊，脚也踮起来，模样倒可爱。
“你是小蝶？”
小蝶忙应下，“是奴婢。”
“怎么是你？”
小蝶道，“奴婢离得近，见皇上要出去，瞧见下雪了，便赶紧过来。”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错。你先前在哪里做事的？”
小蝶道，“奴婢是在梅娘娘那里。”
皇帝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还不是很确定，“梅……常在？”
小蝶眼圈就红了，“皇上竟还记得……”
皇帝稍有动容，“她可惜了。”
身后的小太监跑过来，从她手里把伞接过去了，陪着皇帝离开。
小蝶感觉自己已经高兴的要起飞了。
皇帝对她笑了。
竟还夸了她。
她偷偷找了蒋瑛，迫不及待把这件事告诉她。
问道，“你教我的果然没错，皇上真的夸我了，还对我笑。只为什么要提梅娘娘，却不提端妃？”
若论得宠程度，如今蒋思思又获了盛宠。
蒋瑛道，“说她做什么？你能比得过她吗？倒不如打一打感情牌。皇上若是记得，定会对你更加怜惜。”
小蝶点点头。
她心里很简单。
皇帝对她印象好，她日后在这边日子也能过得好些。所以蒋瑛让她这几日多在宫门口附近溜达做事，若是看到下雨下雪就机灵点。
小蝶就照做了。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她顾着眼前了，其实还没想那么远。
皇帝回到养心殿，见到她在门口正用帕子擦裙摆上的泥。认真的模样有几分可爱。
一边的太监要叫她，被皇帝止住了。
小蝶擦的认真，浑然不知皇帝已经到了。
所以表情十分生动。
等她抬起脸来，看到皇帝在跟前，忙跪了下来。
皇帝失笑，“擦干净了，便进来伺候朕更衣。”
小蝶忙不迭的进去了。
皇帝垂眼看她，一双耳朵莹莹发光。
皇帝便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耳垂，这动作把小蝶吓得一个激灵。
皇帝逗她，“怕什么？朕还能吃人？”
小蝶忙道，“奴婢没怕，只是被惊着了。”
说是惊着了，耳根子却红的发烫。
这说明还是个没开窍的小雏鸟。
娇羞，单纯，是皇帝会喜欢的品质。
事后小蝶没把这事说给蒋瑛听。因觉得臊得慌。也觉得这件事十分的私密，她舍不得与人分享。
转辗反侧的时候捏一捏自己的耳朵，怀念当时皇帝的手感，傻呵呵的笑一笑。
只是这事没瞒得过蒋瑛。
她没拆穿。
只是有一日，给小蝶塞些好吃的时候，突然对她说，“浣衣局那边缺个管事嬷嬷，我想把你送过去。”
如今蒋瑛随便往哪里塞个人，再提个人上来，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小蝶一听，忙摆手阻止，“不用了。我那么年轻，当不起呢。”
蒋瑛道，“可以慢慢学。主要是大部分情况都不用听人使唤，手底下也管着人了。这不是一一件好事吗？”
小蝶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但她还是本能的拒绝了。
“我做不好的，我就不会官人。我资历低，去了别人也瞧不起我。”
蒋瑛循循善诱，“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原先也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往哪里一站，旁人都看不到我。可我还不是从雪阳宫一步步走出来了？到了永寿宫，如今又到了皇上身边，这算是有出息了吧？人不做，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的。不怕你笑话，我觉得自己还挺有用的。”
小蝶觉得也是，刚要夸蒋瑛两句，突然听她问，“你呢？你想过以后吗？难道一直在养心殿里待着？你知道的，这里年纪稍微大点的，就得调走。这里，不会让你一直在。管事嬷嬷你不愿意做？你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难道是等人老珠黄了，直接出宫找个人嫁了？”
小蝶不傻。
被蒋瑛这一问，她的危机感也来了。
她道，“我想过得。只我的脑子愚笨，想不出来，便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
“没跟着梅娘娘之前，你过一天是一天。跟了梅娘娘也是如此。如今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吗？”
小蝶答不上来了。
蒋瑛叹气，道，“你不愿做就算了，我也不必欠别人人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正要走呢，小蝶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蒋公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先前梅娘娘还在时，便知道你是个好人。后来你把我带到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如今还想着让我当管事嬷嬷，我不知道如何感激你了。”
她说着话，真的落了泪。
蒋瑛看得出来，这里是有些真情实感的。
蒋瑛道，“别与我客气了，大家同在宫里，本也要相互帮忙的。只我能帮的也有限，你别怪我就是了。”
小蝶擦了擦眼泪，道，“哪有这样？我只是无以为报。”
蒋瑛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你若真不愿意，先安心在皇上身边伺候吧。”
一提到皇上，小蝶突然眼睛里露出了野心的光亮。她有些激动的拉紧了蒋瑛的袖子，问，“你说，蒋公公，我成了管事嬷嬷，还是个奴婢。我的以后，怎么就不能是个主子呢？”
蒋瑛看了看她。
小蝶真挚道，“蒋公公，你帮帮我，我一定涌泉相报。”
蒋瑛让她擦擦眼泪，安慰道，“别哭了，这种事情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
李洵他们的队伍，赶在过年之前终于到了邓州。
邓州那边来了些官员迎接，只最大的那个裴正，没有来。
说是身体不适，没来迎接。
李洵也没在意。
王府已经在修建好了，其实是现成的宅子。
李洵到了跟前，宅子有些寒酸。
一边的官员也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这个地方其实就是这样。我们得到通知，一两个月赶出来一套宅子不容易。所以只能先委屈王爷将就住着。”
李洵道，“也无妨。这先前是谁住的？”
官员犹豫一下，道，“是先前老大人住的。”
“徐……”
“正是。”
李洵心中一喜。
竟这么巧合的是自己的外公住过的。
恐怕是裴正的意思，原本想膈应他一下的。也是给自己立个威。谁知道李洵不怒反喜。
带着人住进去了。
一同进来的三个美娇娥不争不抢的分好了院子。
三个女郎同是从江南来的，又跟着同一个男人来到了这里，其实很有共同的感情。所以遇到事情，便都一起商量。
“也有半年了，王爷什么时候要了我们？”
“孝期呢，怎么说也得一年吧？”
“可是人事怎么忍得了的？不是说大家都会做吗？只要小心些别留下孩子就行了，那样倒是不好看了。”
另外两个捂嘴偷笑。
“你是多急着把自己献给王爷？”
“你们难道不急？王爷多光风霁月的人啊？难道光看着就行了？你们不想亲亲抱抱吗？我是想的。”
这一说，另外两个也顾不得矜持了。
却只能叹息，“没有用呢。王爷其实心里没咱们。瞧不出来吗？表面上对我们客气的很，其实啊，他是个冷性子的人每次笑的时候的，都不到眼底。我都担心我们日后的日子了。”
另一个人宽慰，“日子是人过出来的。王爷性子冷，可人心也是肉长的。咱们一起努努力。说好了，以后无论谁当了王妃，谁当了侧妃，都不许弄些后宅手段，相互拆台。”
“说好了。”
三个女郎竟有些义结金兰的架势在了。
李洵安顿好，打听了一下。很快找到了徐家的人。
徐家的人都被圈禁起来了。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裴正还没丧尽天良，给了他们田地，让他们自给自足。
周围有十几个护卫每天轮流看着。
冬天了，地里庄稼少。还有稀疏的几棵大白菜，叶子都泛黄了。
正弯腰用刀切了带回去，突然就听到了马蹄声。
抬头去望。
不像是裴正那个老混蛋的。
“二叔，是谁来了？”
“别管。你娘等着菜做午饭呢。”
“天天吃白菜，都吃腻了。我还在长身体呢。”
“想吃肉，给你偷去？”
“可以吗？”
“可以个屁！”头上给了一个爆栗，疼得少年哇哇叫。
被叫二叔的人扛着白菜准备走了。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大胆，这是邓安王，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着？”
二叔停了下来，看过去。
离得远，只看到一个轮廓。
他脸上的难以置信，逐渐变得欣喜，推了推身边的少年，“快去快去，通知你娘，还有三伯，说邓安王来了，邓安王来了。”
少年还一头雾水。
二叔便推他。
自己因为激动没站稳，跌在地里面，弄了一身的泥。
他却顾不上，艰难的从地里爬起来。
少年来扶他。
他急的拍大腿，“快去啊，愣着干什么？”
少年茫然无措，只能应下来，“那二叔，你小心点啊。对了，这白菜……”
“别管白菜了，赶紧去。”
少年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二叔喘口气，勉强撑着身体站好，去捡地上的白菜。
一双骨节如玉的手却出现在眼前。
二叔愣愣的抬眼，对上的就是一张惊世骇俗的脸。
“你是二堂舅？”
二叔愣了愣，“你认得我？”
李洵一笑，如沐春风，弯腰将他的白菜捡起来，道，“你与四叔公长得很像。”
“我爹他……”
李洵侧身让开一些，看向身后的一个人，“我把他带回来了。”
那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李洵临走之前，把徐荣的遗骨收敛好了。他曾经答应过徐荣，会把他带回来，让他回到自己的故乡，落叶归根。
二叔眼泪落下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活着回来。他走的时候，便是这个打算。只可惜，他没杀的了裴正。他什么都没做成。”
李洵道，“不。如果不是四叔公，不会坚定我会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