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皇帝虽然用平淡的语气在询问李洵。
但他知道，皇帝背后藏着的危机。
皇位。
若说不想，实在是太过虚伪了。
若说想，皇帝健在，储君早立，便是其心可诛。
李洵躬身道，“儿臣以为，所谓继位不过是继承大统，顺势而为。当初皇爷爷驾崩，各方势力顺势而动。仗的不过是当时的储君不能服众。而父皇也不过是顺应潮流。胜者为王，便是天选之子。当时永寿宫的情形已经无法重来，谁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而如今父皇康健，太子之位稳固，儿臣便是万死不敢存此心思。”
皇帝勾了勾唇角，显然对李洵的答案是十分满意的。
没有怯懦，也没有鲁莽。
顺势而为，本来就是个很难界定的东西。
他要说有错，岂不是要否定了当时的上位之路？
皇帝理了一下衣袖，道，“你这样说也没错。只是太子太懦弱了，他这个位置看来也不是很稳固。”
“他以为朕想不到，他是想捡现成的。不想抵抗把自己命丢了。反抗的事情交给别人，他到时候还是能顺利登基。他面对危难之时，还不如你来的沉稳呢。”
李洵沉默。
皇帝看了一眼他，道，“朕知道你还伤心难过，你母妃是功臣。关键时刻，她还在想着救她人。朕有些对不住她。”
皇帝抬起袖子，似乎要抹泪。
李洵表现的却很淡然，他看着皇帝，道，“儿臣也有个问题想问父皇。”
“说。”
“父皇驾崩的消息，是父皇叫人先传回来的？还是有人误传？”
皇上盯着李洵，迟迟没有给他答案。
他走到李洵跟前。
李洵已经比他高一些了。
他这些儿子里面，他的长相真是无可挑剔的一位。
皇帝很喜欢看他。
他抬手拍了一下李洵的肩膀，“小九，有些事情没必要搞得这么清楚。你若真想知道答案，不必问朕，自己去想。不过你也要清楚，知道答案之后该做什么。”
李洵当然想知道一个答案。
如果皇帝驾崩只是误传，那么太后谋反，就是她一人之事。徐青芷的死，只能怪罪到太后一人头上。
可若是皇帝故意假传自己驾崩的消息，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就是皇帝和太后两个人害死了自己的母妃。
“先回去歇息吧。这几日才是最难熬的。”
李洵退后一步，躬身作揖，“儿臣告退。”
李洵退出大殿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内侍官急匆匆进殿。等他走出养心殿，便看到了李柔和高嘉。身边的侍女还抱着一个用襁褓包裹的儿子。
李洵和他们颔首打了招呼。
李柔也微微屈膝福了身子。
殿内，等李洵走后，皇帝对袁令道，“小九是个聪明的孩子。朕相信他没有和太后共谋这件事。否则贤妃也不会做到如此地步，你说呢？”
袁令道，“老奴一直是钦佩贤妃娘娘的为人的。她是个正义的人。”
正义两个字用到了点子上。
后宫的妃嫔，没有谁需要用这两个字来评价的，甚至是完全不相干的。
但徐青芷偏偏配得上这两个字。
一个正义的人，怎么会和太后做出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她算是为了维护他，而死的吧？
李定的心因此柔软了许多。便是这其中或许还有可以去寻找的端倪，但李定已经不想去找了。他愿意相信徐青芷，也相信她的儿子。
此刻一个年轻的内侍官进来道，“皇上，四公主被接进宫了。”
李定微微吃惊，“她刚生完孩子，切记养着身体。朕一早去看她吧。”
内侍道，“四公主执意要见皇上，还有嘉娘娘。”
“确定现在这个时候？”
内侍道，“公主与娘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李定犹豫片刻，道，“宣吧。”
李柔和高嘉很快就进入了内殿。
李柔因为生产完没多久，肉眼可见的虚弱。
她是由高嘉扶着过来的。见到了皇帝，便立刻跪了下来。什么话都没说，眼泪就落了下来。
高嘉忙要提醒她这个时候不要掉眼泪，李定却已经先她一步，将李柔扶着起来了，病要她坐在了椅子上。
李定关切道，“都叫你直接先回去躺着，怎么还非要过来？”
李柔道，“发生了太多事情，儿臣怕，想见见父皇。”
李定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你受委屈了。赵建业已经死透了，你再也不必担心什么。一切都有父皇呢。”
李柔还在落泪，却看着自己的父皇，他还是自己可以依靠的大树。
女婴适时的哭了起来。
皇帝便看过去，“生的女娃娃？”
李柔擦了眼泪点点头。
“朕看看。”
乳娘抱了女娃娃过去给皇帝看。
皇帝看了一眼，也是有欢喜，“生的漂亮，像你，日后也是个大美人。”
只女娃娃还在哭。
乳娘道，“许是饿了。”
皇帝嗯一声，道，“柔儿，带着孩子先退下吧。好好休息，宫里什么都有，把身体养好。你还年轻呢，路还长着。赵建业那类人，不必想了。”
李柔问，“父皇，你不怪罪儿臣吗？他，他犯了那样大的罪。”
皇帝哈哈一笑，“朕为什么要怪罪你？除非你也参与其中。”
李柔惊得神色僵硬了一下，不大自然的说道，“儿臣怎么会参与其中？”
“所以，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是朕的公主，便是有什么事，朕也会护着你的。快去吧。”
李柔点点头。
她去看高嘉。
高嘉也朝她点头。
李柔也是担心孩子饿极了，没敢耽误，和乳娘一道走了。
等李柔一走，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皇帝转身坐在了榻上。
此时高嘉跪了下来，“臣妾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只是瞥了她一眼，“你有什么罪？”
“臣妾，臣妾帮了太后。”
“帮了多少？”
“臣妾只是，只是把柔儿嫁给了赵建业，其他的事情，臣妾并不知情。”
“只是？”
皇帝突然将手边的茶杯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茶杯就在高嘉的跟前碎裂开，把她惊得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你的只是葬送了柔儿一辈子的幸福。朕当初听信了你的话，把赵建业夸成了一朵花。他所谓当街救人，都是你们编出来的瞎话吧？”
皇帝有时候也愿意求个好名声。
他从不重文轻武，所以不拘一格降人才，赵建业即便没有什么文化。但当时的他被高嘉说成是神勇正义，又是个人才，皇帝就同意了。
“告诉朕，为了什么？是不是你们高家那些酒囊饭袋？”
高嘉惊愣的看向皇帝。
他竟都知道？
皇帝冷笑一声，“你们高家的人当时没站在朕这边，你以为朕不知道？不过是因为你父亲死了，高家其实没人能撑起来，还有就是你，给朕生了柔儿。那时候你大出血，险些命都没了。朕想，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既那么护着家里人，便算了吧。所以朕就没对其他人动手。”
高嘉瘫坐在地上。
她这些年被太后威胁，竟是个寂寞。
她果然天真了。
皇帝是什么人。
他当初排除异己，杀红了眼，多少人都杀了，又怎么会在意高家的几个人？当时只要是有异心的，他肯定都查清楚了。
原来，皇帝也曾对她动过恻隐之心。
这么多年了，她看着宫里一个一个的女人来，有些死了，有些疯了。她早就对所谓的情爱麻木了。
所以她也从来都不争宠。
觉得没意思。
争得了一时，能争一世吗？皇帝断情绝爱，从来都不会把心放在一个人身上。
可是皇帝啊，他偶尔也有心。
他给过自己机会的。
是她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一切都晚了。
太后谋反，这是皇帝知道的真相。不过是为了穆国安宁，知道的人都不会说出来。
有些人是他所信任的人，坚决不会说。
有些人是要成为死人，说不出口。
高嘉知道，她是后者。
“到了这种时候了，你故意带着柔儿和孩子过来，你还在利用她。赵建业，便是借了你的手一步步胆子大起来的。他什么狗东西，竟敢对朕的公主不敬。你可知道，若不是有人去的及时，赵建业他准备杀了公主？他在外早有人，给他生了儿子。”
皇帝指着高嘉大声斥责。
高嘉落下泪来，她闭了闭眼，道，“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不求原谅。”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可是这件事和柔儿无关，她刚做了母亲，请皇上一定网开一面。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孝顺臣妾。她太听臣妾的话而已。是臣妾害了她呀。”
皇帝走到她跟前，捏住她的下巴问，“朕问你一遍，柔儿当真不知道你和赵建业之间的事情？”
面对帝王的压迫，很少有人会不慌乱。
可这个时候保护孩子的本能被激发出来。
高嘉十分坚定的回答，“她毫不知情。若不然，她也不会每次受了委屈就往宫里跑。”
皇帝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柔儿是朕的公主，朕可以保她一生无隅。”
高嘉颤抖着身子，重新跪好，身体低伏，“臣妾谢皇上。”
“你自戕吧，朕会留你一具全尸。”
“谢皇上。”高嘉抬起头，问，“臣妾死之前，能再见见柔儿和外孙女吗？柔儿还没给孩子起好名字。”
因为永寿宫起了火，李柔进宫时也很晚了。高嘉身上太脏了，她只是看了看那个可爱的女娃娃，都不敢伸手去摸一摸她。
只是觉得很像李柔小时候。
李柔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初为人母的喜悦现在依旧可以回忆起来。
可是她做了什么呀？
她把自己的女儿亲手推了出去。她毁了李柔的一辈子，让她受尽了苦楚。
“她的名字朕来起。以后那个孩子会姓李，只要李家江山不倒，她可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至于你……不必去见了。”
“该珍惜的时候不知道珍惜，高嘉，这是你应得的。去吧。”
皇帝长袖一挥，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不再看她。
皇帝一旦下了决心，便不可更改了。女人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他的软肋。
高嘉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出养心殿。
一路走到南薰殿。
内侍官比她到的要早。
一人白绫。
一人毒酒。
由高嘉选择。
高嘉选择了白绫。
她走进屋内，给自己梳妆，又换上了当时的宫装，想象自己还是年轻的模样。想象一切还可以重来，或许她过的十分幸福。
皇帝对她有一点爱。
四公主可爱乖巧。她若嫁了一个好人，一定生活的十分快乐。
有了孩子，高嘉也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但一切为时已晚。
白绫挂上了房梁。
她踩在凳子上，脖子套上白绫，脚一蹬。
嘉娘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