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回到了宫内。
因为蒋瑛的安慰，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的脑海里一直不断盘旋着蒋瑛的那番话。
尤其是那句他们凭什么因为这个来杀你。明明你只想自保，从无心争什么。原因在他们，而不在你。
他先去看了一趟李俭。
李俭左胳膊骨折了，伤筋动骨得一百天。
其他倒没什么，就是受了点惊吓。
御医开了药，李俭服下了，睡着了。
现在照顾李俭的宫娥都比以前好多了。十分周全体贴。
李洵去的时候，李俭那只完好的手，一直抓着宫娥的手睡着。
宫娥见到李洵，还有些尴尬，想抽，又没抽。
李洵手压了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李俭。
毕竟是孩子，睡得还是很香甜的。
好在是没事。
李洵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知道，李越虽然莽撞，但其实肯定也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个驯马师，一家老小都在李越手里。
李越虽然答应了他，只要事成，就送他们全家人出京都城。在江南的地方给他们一栋宅院，然后给他们一千两黄金，保证他们衣食无忧。
但其实李越从没想过放了他。
所以谋士问起的时候，李越道，“他就没回城。”
李越的心腹直接将驯马师给杀了。尸体埋起来，不会有人找到。
“家人呢？可有人知道些什么？和妻子通常什么话都会说的。”
李越道，“放心，那一家子事情还没办的的时候，就已经被我杀了。”
这原本就是很正确的事情。
但谋士还是感受到了一阵胆颤。
因为这种事情，原本都是要谋士去提醒的。要干净利落的断后。
成大事者，手上沾了血是正常的。
可这一次，完全是李越自己谋划，自己去办的。
以前谋士提醒他要杀谁的时候，李越总有犹疑。比如杀李洵，他就犹豫很久。
可是这一次，他不仅要杀李洵，还要把李俭也算在内。
谋士在李越身上看到了一股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就在不知不觉中就有了。
谋士没有想更多。
自古成大事者，就不能心慈手软。太子如今这样，未尝不是件坏事。
不过李越还和谋士说了一句话，“九弟大概猜到是我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很确定的质问我。那眼神，你没看到……”
李越现在说起来，知道了当时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自己做的事情被李洵看出来了。
且他的眼神里有杀气。
这当然会令李越担心害怕。
谋士安慰道，“殿下已经把该杀的人都杀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殿下与这件事有关。好在那二位都没事，这件事就没什么追求下去的必要了。”
“而且九皇子没那么傻。他应当能意识到，殿下有杀他的能力。他但凡聪明些，就不该招惹殿下。我猜测，他现在巴不得早点去邓州，远离这里。所以殿下不必着急，我们就在邓州动手。不管成败，都牵连不到殿下一分一毫。”
李越喝了口茶，已经没拿李洵当回事。
谋士又道，“小人说句不当讲的，还请殿下以后有什么抉择能和小人好好商量一下。”
李越的心态已经调整好，将茶盏放下，拂了一下衣摆，道，“知道了。不过你该不是觉得你比我聪明一点，我什么都得听你的吧？我这次的事情难道做的很愚蠢？”
谋士额头冒汗，忙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心中有大志，胸有丘壑，岂是小人能比的？只是想这些事情别脏了殿下的手。”
李越理了一下衣襟，对谋士的回答还算满意，“我回宫了。”
谋士忙躬身相送。
等李越走了，谋士捏了一把汗，叹息了一声。
——
皇帝的船边走边停，路上的风光都没错过。
皇帝也主要想看看，他的百姓都过的怎么样。
偶尔还换了常服，带上一个内侍官就出门了。
皇帝还当了回风流皇帝，看上了一个不错的女郎，打听了一下，的确是良家女，便直接带到了船上，宠幸了，给了个位份。
蒋思思和其余几个妃嫔在一起游船。
几个妃嫔十分不满，因为竞争力本就大了。这次回去，不知道又多几个竞争者。
蒋思思心态倒是好。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她自己靠本事闯出来的，便是多了人也不怕。打铁还需自身硬。
不仅不抱怨，她若是和皇帝出门，瞧见了好看的，还指给皇帝看。看到了皇帝多看了两眼的女郎，便自觉着人去打听了。
皇帝对她就十分满意。
因她十分识大体。
因妒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男人可以姬妾成群，还要姬妾们和平相处，后宅安宁。
不过也有让皇帝不高兴的事情。
沿途的官员报喜不报忧，把他往好地方带。
就是连乞丐也是提前都被安置到城外的破庙里去了。
有一天皇帝心血来潮，没叫当地官员，自己去看了。
结果就发现，百姓过得不比他想的好。
有一对母女要饭要到了跟前。
皇帝给了银子。
妇人都惊呆了，这么一锭银子，她能吃一年多了。
忙拉着女儿给恩人磕头。
皇帝问，“你们没有良田种粮食吗？家里男人呢？”
妇人吧嗒掉眼泪，“起先是有田的，每年能吃饱饭。结果每年的税越收越高，收上来的粮食除了自己家吃，都不够交的。日积月累欠着，有一日地就被抵出去了。这几年一直在征兵，说是准备打仗，男人都被征走了。我原先还给大户人家洗衣服赚些银子，谁知道自己病了一场，干不动了。除了这个女娃，还有个儿子呢，才三岁。总不能等死，只能出来乞讨了。”
“若是去当兵，不是有补助？”
妇人都笑了，“还有补助吗？从未听说过。便是有，又能到我们手里？我只盼着我家男人不死，以后还能回来团聚。好好的打什么仗，劳民伤财，这样的可不止我们一个。哎……”
“听说前面几个县郡都在抓我们这些要饭的。好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皇帝问，“抓了放哪里？管你们吃喝吗？”
“放破庙是好的，还能避雨，有些直接被感到山窝里去，根本不管死活。我们都是要饭的了，死了病了，没有人会在意的。”
“我们老百姓不过是想吃口饱饭，为什么就那么难？那些大人物来，就只做些面子功夫。有这个时间，不如把地还给我们，能让我们有口饭吃。你说说，皇上肯定也是希望他的百姓好的。这老百姓过得不好，这不是逼着人造反么？”
妇人大概怨恨颇多，越说越离谱，也不怕被人听到了，直接抓了。
但皇帝竟然无法反驳，由着她说下去。
皇帝不知道说什么。
想拿当地官员开涮，却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地方的状况。
他一直要把匈奴给灭了，这些年，在军备上投入巨大。靠什么养兵，当然是靠银子，靠粮草。兵马一动，银子就如流水在淌。他找百官要，百官找百姓要。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可是仗不打了吗？
当然不行。
他觉得，三年之内一定要打。时机已经快成熟了。现在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等把匈奴灭了，他放宽赋税，让老百姓日子都好起来。
这样一想，心情也没好哪去。
等上了船，再继续南下。心情一直没好起来。
妃嫔们都担心，不过找不到原因。
皇帝也不说。
这一日，皇帝睡不着，看了一眼怀里美丽的少女，并不能叫他得到太多慰藉。
他起身，走到了船头。
有内侍官跟过来，被他屏退了。
船身一圈，都是沈墨亲自挑选的御林军，都是个中好手。
前后还有好几艘船保驾护航。
湖风拂过皇帝的面庞，吹动他的衣袂。
李定有了一些颓败感。
或许是那位妇人的那一句，逼着老百姓造反。
若是民心不稳，他如何击败匈奴？
他一心要击败匈奴，做一个比先皇更厉害的皇帝，难道错了吗？
或者真的有朝一日，他灭了匈奴，是不是史书上对他也不甚满意？
他陷入了一点不确定。
听到脚步声，李定微微侧目。
是沈墨站在了他身后。
“朕睡不着，来吹吹风。你也没睡？”
“微臣的职责是保护皇上的安危。”
李定笑了一声，“朕差点忘了。你呀，太尽职尽责了。朕身边要都是你这样的人，何愁匈奴不灭？”
沈墨道，“皇上的心愿一定能实现。”
李定却没这样肯定。
他问，“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的成功吗？”
沈墨默然。
皇帝道，“你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朕知道，你们私底下很多人都不服朕。就连睿王，朕有时候也不确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朕杀了自己的很多兄弟，他肯定怕朕。每次见到朕，不可能想不到朕曾经杀了那么多人。”
“没关系，假的东西朕见多了。朕觉得无所谓，反正朕是天下至尊，你们不管如何，都得臣服朕。只是朕竟然发现，这一路看到的都是假的。朕引以为傲的政绩其实没那么好。这天下的乞丐到底有多少，就证明这天下的百姓过得有多不好。每年有很多流民进入京都城，朕一直以为只是因为自然灾害造成的。可如今来了这里，这些地方可是大穆最富有的地方了，却还有这么乞讨的人。”
“呵。朕竟然觉得这个皇帝当的十分失败。好像要灭匈奴，只是朕的一腔情愿，没有人真的乐意打仗。他们甚至，甚至想要造反。朕在位期间，若是出现农民起义，那可真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朕真的就无颜面对地下的各位列祖列宗了。”
李定大多是自说自话，他知道沈墨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沈墨，问，“你说，朕要不要就不打仗了。应该先让百姓的日子好起来。再等十年，国库真的充足，粮仓都满满的，朕再灭匈奴行不行？”
“朕……”李定突然哽咽了一下，“朕这些日子晚上，竟都出现那个女孩子的样子。她面黄肌瘦，跪着给我谢恩的样子。这样的孩子千千万万。他们可都是穆国的将来啊。若都像她这样，穆国，还有将来吗？”
没有等来沈墨的回答。
这在李定的预料之内。
他兀自笑了笑，拍了一下沈墨的肩膀，“就当朕说了些胡话。你听朕说了这么多碎碎念，谢谢你。好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朕这里，不需要你保护了。”
沈墨手握刚到，恭敬颔首，“皇上早些歇息。”
皇帝走了几步，正要进入船舱休息。
突然感受到身后一股凉意。
他一转身，便是一道寒光刺目，利刃已经到了跟前，皇帝瞳孔地震，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
已经是深夜，皇宫内一片静谧。
皇帝出去有一个多月了。
皇后清闲了一阵，便打算搞个宴会，让后宫的妃嫔们热闹热闹，也把宫外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找过来聚一聚。
她因为太子的事情，郁郁了好一阵，做了好一阵的噩梦。半夜惊醒过来，都是太子拿着剑指着她的样子。
她没想到，她对太子几乎是掏心掏肺的为他，没想到，因为一个野地里跑出来的女人，竟想要杀她。
她想起那日李越的眼神，都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好点了，她听了姑姑的话，找点事做。
也是为了破传言。
到时候让太子和太子妃都过来走个过场，体现他们母子和谐的画面。
皇后不知为何，今日总有些心脏突突，不大好受。没来由的慌张。
她和姑姑提了一嘴。姑姑便命人给她熬了些安神的汤。
皇后喝了汤药，倒是睡下了。
谁知道半夜突然间就惊醒了，脸上还是惊恐的神情，死死的盯着帐顶。
她又梦到了那把剑，但却不是太子。
她正要唤人给她倒杯水，谁知道有急切的步伐先靠近。
姑姑进来，看到皇后已经醒了，忙跪了下来，神色慌张道，“皇后娘娘，皇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