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瑛起来原是在院子里干活的。
没多久,李洵带着小林子出门。
蒋瑛站在原地望了望。
李洵也望了她一眼,但一双眸子,寒潭似的,透着疏离。
李洵很快就走了。
蒋瑛站在原地,胸口闷闷的感觉又袭来。
这眼神,她许久不见了。
头一次是在哪里?
她当然记得。
还在县城的郊外。
那个时候他就在亭子里,容貌俊美无双,眉目深邃俊朗,气质清贵疏离。任谁看一眼,都不会忘记。
那个时候,他不经意扫过来的眼神也是这般疏离。那时候她和他还不认识。
他骨子里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可处久了,蒋瑛明明能觉出李洵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么久以来,他对自己的帮助和好,她都记在心里。
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哪里做错了,惹了李洵不高兴。
她胸口太闷了,扔下扫帚,和屏儿打了招呼,就匆匆出去了。
屏儿来不及开口问她要去哪里。
蒋瑛漫无目的的走着。
竟走到了一处竹林。
这地方十分幽静,因一般的妃嫔都爱赏花,极少来这边。
即来了,便随便走走吧。
此处幽静,倒让她也觉得心静。
她不知道,不远处,正有双眼睛看着她。
正是沈墨。
沈墨若是没有公务在身,偶尔会来这里练练功夫。
这里僻静,比在院子里要好。
他正练着,因耳聪目明,发现了蒋瑛过来。
他收了刀,藏在了暗处。
便看着蒋瑛缓步走了过来。
阳光透过竹叶之间的缝隙漏进来,斑驳的落在她身上。
她的衣摆也在风中拂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沈墨一直看着她。
脑海里浮现了一出画面。
若是她换上女装,正是花样的年纪,着了鲜艳的裙子,戴上好看的发簪,一定也是绿鬓如云,纤腰束素。娉娉婷婷,袅袅娜娜。
那裙摆也如今日一样在风中拂动,一定摇曳动人。
朝他缓步走过来,带着明艳动人的笑意。
这画面,他曾经在很多次睡梦中看到过。
每每醒来,心中强按住的那头小兽便又要冲出来。
所以当他知道李洵答应赐婚的事情时,他放了王忠走。
王忠嘴巴大,这等事情一定会告诉屏儿。
屏儿知道了,蒋瑛也会知道。
他有种优越感。
李洵还不知道她是个女郎,便是喜欢,这份喜欢也要藏在心里。他又是皇子,这等事情只能打碎了自己消化。
而沈墨不同。
他知道她是个女郎。
反而因为自己的这层身份,他能做的远远可以比李洵更多。
他不是什么好人。
更不是什么磊落的君子。
有些东西,如果不求就不求。
若要求,就可以不折手段。
前面的蒋瑛停下了,低头看着什么。
沈墨终于没忍住,走了过去。
他走的极轻,靴子踩在竹叶上,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等走近了,怕一下子惊到她,特意发出了一些声响。
但蒋瑛还是被吓着了。
她茫然无措的转身看向沈墨。
他却惊着了。
蒋瑛的眼圈是红的。
受了委屈?
因为李洵要成亲的事情暗自伤神?
沈墨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问,“为何在这伤神?”
蒋瑛摇摇头,“小的没有。”
沈墨靠近一步,逼问,“因为九殿下要成亲的事情?”
蒋瑛怔了一下,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情。小的只是被风吹了眼。”
好在她否认了。
沈墨清楚知道自己松了一口气。
“跟我来……”
沈墨径自往前走。
蒋瑛只好跟了上去。
穿过茂密的竹林,在深处有一处凉亭。
这凉亭的位置,站在竹林外几乎看不到。
沈墨走到凉亭里,才停下来。
蒋瑛慢他几步也已经到了。
沈墨转过身,正对着她,问,“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蒋瑛摇摇头。
手却下意识的去攥紧了衣摆。
她怎么会没事。
只觉得快要憋死了。
呼吸都不像是自己的,胸口也闷得慌。
但她没处说。
更不知道如何说。
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墨见她垂着头,也不逼问了,却问了别的,“我听说九殿下很快就要成亲了。恐怕要先出宫开府。你是如何打算的?”
李洵一旦出去开府。蒋瑛恐怕只能留在宫中。没有外面的府上,还需要太监的。他到底还是属于宫里,恐怕要被安排到别处。
蒋瑛还是摇头。
“就没想过以后?”
这问题把蒋瑛问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
她只想保着小命,一日三餐能够温饱。
在遇到了徐青芷和李洵之后,她的以后就在雪阳宫中。
但现在徐青芷被禁足。
李洵也要娶妻,出宫开府。
她的以后在哪里,她还没想过。
但很多事情,向来由不得自己去想的。很多时候,就像只无形的手,会推着你往前走。“以后”也在这里头了。
蒋瑛不会想到,很快她的人生又将迎来一个大的转折。
“想过出宫吗?”
蒋瑛茫然抬头,看向沈墨。
知道他不是个开玩笑的人。
她支吾道,“奴才,是个……太监,出宫,能做什么?”
沈墨看着她道,“不说能做什么,只问你想不想。”
“奴才……”
沈墨看出她的犹豫,知道她一定没想过这个问题。因她现在这个身份,要离开皇宫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不可能,自然不会去想。
沈墨打断她的话,道,“若以后,你想出宫谋个出路,来找我。”
他说的出路,只能是自己。
只是现在还没到强迫她的时候。
“咦?”蒋瑛看着他,惊诧不已。
“不信我?因我曾经想要杀你?”
蒋瑛忙否认,“没有不信沈大人。沈大人虽想过杀了小的,但也救过小的好几次。”
“但也没有相信是不是?”
沈墨对蒋瑛就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蒋瑛怕他,又感恩他。若说信任,自然没有百分百。谁能信一个随时能杀了自己的人呢。
沈墨沉沉笑了一声,道,“以后试着相信我,我不害你。”
蒋瑛又怔住了。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阵风诈起,窸窸窣窣落下许多尖尖的竹叶。
恰有一片落在了蒋瑛的头上。
沈墨抬手,手指一拈,将那竹叶拿开了。
蒋瑛抬眼看着他的举动,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闪动。
她没注意,沈墨余光正看着竹林,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一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也早已练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所以当竹林里多了一个人之后,他就已经察觉了。
之所以没有做任何反应,是因为他想让那个人看着凉亭里的情形。
李洵原是带着小林子出门去了。小林子却丢三落四,竟忘了带他的水囊,无奈只好回去取。李洵慢悠悠的往马场去,却看到蒋瑛往另一条路那边去了。
她神情茫然,双眼无神。
等李洵回过神来,他惊觉自己已经跟了一路了。
而蒋瑛也已经到了竹林。
他没再往前。
直到沈墨出现,和蒋瑛一道又往竹林深处去了。
他没忍住,跟了上去。心里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或者要寻找些什么。
总之他目睹了凉亭里面发生的一切,只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紧紧的盯在沈墨的那只手上,他信手就从蒋瑛的头上拿下了一片竹叶。
这在男人的眼里是不同的。
他喜欢的人,怎么能容许别人有这么亲密的举动。
可即便自己气的要命。
李洵还是没有挪动步子前去。
她对旁人一视同仁,自己便没什么放不下的。
他转过身,离开。
却因为心口郁结,咳起来。
他以手作拳放在嘴边,强行压制了咳嗽的声音,微微躬身快步走出了竹林。
——
永寿宫内,已经是晚上,太后的寝殿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她着了宽松的寝衣,斜斜的倚靠在榻上。
一杯接一杯的喝下身边美男子递过来的酒。
太后早已经有些醉了,眯眼看着眼前的美男子,一种痴迷的神态。
来的三个人,有两个都被她处理掉了。
只留了他。
因他最贴合自己的心意。他似乎有种魔力,让她着迷。
男子提了酒壶去倒酒,刚要递过来,被太后扶住了手腕,“别再这样喂我……”
男子会意,一口饮尽杯中酒,凑近,吻住她的唇,将液体渡过去。
同时过去的还有他的舌尖。
一番缠绵,太后喘着气倚在他怀里。
她修长玉指勾了一下他早已敞开的衣襟,“子期,哀家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要是没了你,可怎么活?”
子期笑了笑,摩挲着她的下巴,问,“太后想怎么样?”
太后说,“一起死。谁也不用想着怎么活了。”
“好。”
见子期答应的爽快,太后也笑的开心。她的手摸上他的脸,“放心,我不会让你早死。你陪着我享尽荣华富贵。”
子期见她此时正开心,便趁机提起,“今天白天不是有个小太监打碎了你心爱的花瓶,叫人教训了一顿,送走了吗?要不要再调个人过来?”
太后眨眨眼看着他。
子期是什么人,她清楚得很。
他的职责很单一,陪着她,让她快乐。
其他的事情,他从来不关心。
可现在他竟然关心起一个太监打碎花瓶的事情了。
“这些事情有人会处理,还是子期你,有什么想法?”
子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随意,“我哪有什么想法?只是上次雪阳宫那个小太监过来,看着十分机灵,又长得俊秀,太后应该会满意。”
“你说蒋瑛?”
“她叫蒋瑛啊?”
太后一笑,“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向哀家推荐他?”
“不过是觉得她不错。”
“她是不错。不过毕竟是九皇子身边的人,哀家不好直接要过去。”
“九皇子不是要出宫开府了吗?”
太后再次看了看他。
他最近似乎对永寿宫之外的事情关注的有些多。
“应该是的。你既然觉得他不错,哀家叫姑姑去问一问他的意思。毕竟还是雪阳宫的人。”
子期嗯了一声。
他这几天,已经想方设法去调查过了。
蒋瑛的背景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查到了她是由冯立带进宫的,且好像就是从某个县那处带来的。
冯立曾经负责过选秀的事情。
这样算起来就对上了。
子期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也知道暂时查到的只有这么多。虽然蒋瑛的身份已经八九不离十,但他还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但他能做的很有限。
如果蒋瑛真是他要找的人,更应该把她弄到自己身边来,这样才有保护她的机会。
所以他冒险和太后提了这件事。
不惜设计了一场“意外”,让小太监打碎了一个花瓶被赶走,让他的话显得更加顺理成章。
太后就算怀疑什么,也查不到他头上。
毕竟在太后这里,他是子期,不是别人。
而太后这里,并不关心子期为什么突然对蒋瑛这么感兴趣。毕竟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样她都能看到。若超越了她给的界限,杀了便是。若没有,就随便。
她如今这个位置,就能讲究一个随心所欲。
她之所以同意子期的要求,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因为通过慕言姑姑派了人去查,徐姑姑唯一能把秘密传下去的可能人选就是蒋瑛。
他们跟着蒋瑛到了冷宫,确定了蒋瑛见了慧娘。所以她到底知道多少,太后要知道。
要如何处置蒋瑛也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既然这样,把她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看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太无聊了,兴许徐姑姑还给她留了有意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