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李洵在屋里练字。
他最近心不定,每次的字写得不尽如人意。
他昨日下午回雪阳宫的路上遇到了李驰和李季。
李驰虽是玩笑的口吻,也说他好事将近。说皇帝对刘家的女儿十分满意。
回来,他便觉得烦躁不安。
换做平时,想了办法,将这门婚事推了便是。
蒋瑛端了茶盏进来。
李洵问,“这些日子的字都没检查过,拿过来我看看。”
接过茶盏,便在椅子上坐下了。
蒋瑛惴惴,也只好去拿了。
厚厚的一叠递过去。
她倒是用心,只还是害怕李洵去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写,都达不到李洵的级别,便觉得有些自惭形秽。所以一般李洵不问,她也不提。
装鹌鹑。
谁知道现在李洵问起来,蒋瑛就不安起来。
李洵一页一页的翻,蒋瑛的心跟着一紧一紧的。
随后李洵将一叠纸搁在桌子上,道,“尚可。”
蒋瑛松了一口气。
“不要懈怠。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奴才记住了。”
李洵又问,“屏儿呢?”
蒋瑛道,“方才出去了,见,见王大人……”
李洵倒不意外。
事实上没有太多事情会令他吃惊的。
“他们俩有些进展?”
蒋瑛道,“是屏儿姐姐要和王大人说清楚。王大人传了话,他东西不送了,但要和屏儿姐姐说个清楚,这才能死心。”
李洵点头。
事情当面说清楚,会少了许多麻烦。
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情,放在台面上才不会叫人诟病。尤其是女郎呢,沾到男人的事情更要清清楚楚,否则以后抬不起头,更找不到好人家了。
屏儿说话做事还算有分寸,说开了,若王忠是个有担当的,日后应该不会再纠缠了。
他突然问,“你在宫外可曾想过娶妻一事?”
“啊?”
“自是指你未净身之前。”
蒋瑛缩了缩脖子。
李洵看她,“怎么?不曾想过?”
蒋瑛只好道,“奴才家境贫寒,这等事轮不着去想。”
不是不想,是没资格去想。
“我听说你与巧儿……”
李洵说的已经有些委婉。
蒋瑛却愣住了,“殿下,奴才与巧儿姑娘清清白白。人已经过世了,这些话更不能说了,总不能毁了一个死人的清誉。”
大概是真心拿巧儿当朋友,蒋瑛的反应似乎过了些。
而李洵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不大对。
他最近太关注这些问题了,像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住了。
屋子里陷入了静默。
半晌,李洵道,“是我不对。”
蒋瑛忙恭顺道,“奴才不敢。只殿下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巧儿她死的冤枉,活着的人该记着她的好才是。”
李洵倒有些歉疚起来。
院子里有了些动静。
原以为是屏儿回来了。
谁知道小林子跑过来通报,说是睿王爷来了。
睿王爷从没来过他这里,他们叔侄两个几乎没什么事情需要单独相处。
也不知睿王爷来此是有什么事情。
李洵忙去迎了。
睿王爷笑着走进来,摸摸肚子,受了李洵的行礼,和那一声皇叔。
“你这里倒是安静,平日里都是养着身体?”
李洵道,“我身体不比旁人,幸得父皇体恤。皇叔进去说话,我叫人奉茶。”
睿王爷进屋就闻到了药味。大概是日积月累的,已经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融合到一起,闻起来,也不觉得刺鼻。
叔侄二人闲聊几句,睿王爷突然问起来,“小九你与邓州那边可有些往来?”
睿王爷这话问的突兀,李洵因此心中已经判定睿王爷今日来此与邓州有关。
可是睿王爷和邓州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的。
恰逢裴正回京述职,莫不是皇帝那里有什么决策?
李洵摇头,如实道,“自外公去世之后,母妃与邓州便断了联系。我生于皇宫长与皇宫,邓州的亲人未曾得见一面,更谈不上联系了。”
“说的也是。”睿王爷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眉头皱了皱。
最后他吸口气,道,“我既然来了,就不该什么都不说就回去。实话告诉你,你那邓州的四叔公如今在我府上。只我瞧他并未与我说明实情,想必他是有要事来的。他想见你母妃一面。”
如今徐青芷的这个情况,睿王爷肯定是见不到的。
所以睿王爷找到了李洵。
睿王爷犹豫了一上午,还是决定来了。只觉得徐荣能千里迢迢过来,事情很重要。他就看在与徐放当年的相见恨晚,帮一把。
提到四叔公,李洵眼眸微微闪动。
李洵虽然没见过,却听徐青芷提过。
当初徐放身亡之后,李洵偶尔提起过要不要和邓州那边联系。徐青芷愤愤道,“那边就剩了四叔一个人。不过他乃鼠辈,不来往也罢。”
“我就是来传个话,至于你们如何打算的,你来决定。人就在王府待着。”
“多谢皇叔。”
睿王爷起身要走,还是把一条重要线索说了。
“你那四阿公怕是有危险,他虽不说,我看到了他手背上的伤。而且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体差,命不久矣。若是能见,便见上一面,别留遗憾。”
睿王爷走后,李洵陷入了沉思。
徐荣不会无缘无故的来。
而且听徐青芷的口气,与徐荣似乎还有些矛盾。
而且他来的时机格外的蹊跷,正好是裴正来京都城的时候,他也过来了。若真是光明正大的来,完全可以和裴正同行,那时候也可以理所应当的进宫。
可徐荣没有。
睿王爷说他受了伤,又是半夜去的睿王府,或许是有难,迫于无奈才去求助的睿王爷。
李洵去见一面徐荣未尝不可。
但他还是倾向于让徐青芷去见。
无论徐家内部何种的恩怨,徐青芷才有资格去决定这件事。
只是徐青芷现在这个情况……
屏儿回来的时候,蒋瑛在屋外候着。
她往里看一眼,察觉到李洵似乎有心事。
蒋瑛道,“睿王爷不久前来了,似乎有什么事,殿下在想呢,不叫人打扰。午饭到现在也没传。”
“那兴许是重要的事情。”
蒋瑛拉了屏儿到一边去,笑问,“和王大人可是说开了?日后是不是再也不缠着你了?”
屏儿撇撇嘴,道,“他看着人挺大大咧咧的,我一说那话,他表情都要哭了。只是却没说什么挽留我的话,只让我有什么事尽快找他帮忙。说的我愧疚得很。你说他骂我两句都好呢,偏偏还要说那样的话,戳人心窝子。”
蒋瑛一笑,“不忍心啦?看来王大人人很好嘛。很多人求爱不成,便记恨在心,在外败坏旁人的好名声,深怕她过得好了。至少王大人很磊落。”
“谁说不是呢。原想着这种人不知道疼人的,直来直去的,生气了就跟你拔刀,可他,好像,还挺温柔的。一直对我笑。我拒绝他了,他难过,还挤出了笑。”
“既然觉得人家好,那就再处处?有时候接触少了,不了解,总会对人有误解的。”
屏儿叹口气,道,“先不说这个。我烦着旁的事情呢。”
屏儿去找王忠,回来正好遇到了一个管事的太监。没旁的事情,给她递了一封信。原来是家中叔叔和婶子闹到了宫门口,吵着要见她。守宫门的听说是九殿下那边的人,便好心提了一句,叫他们写封信,可以带进去。
屏儿这边收到了信。内容里面很简单,要屏儿给银子。
现如今叔叔身体不好了,没法挣钱,她那个堂哥娶了个媳妇,结果那媳妇败家的,家里银子嫁妆都花完了,就在家里闹。后来知道了还有个在宫里当宫女的,便撺掇着两口子过来要银子。
叔叔和婶子养了她那么多年,必须要给银子,否则就要到京兆府尹那边去告。
因屏儿爹娘都亡故,叔叔和婶子对她有买卖的权利,所以便有恃无恐了。
屏儿说到这里气死了。
她当初给了多少银子,现在竟又想起她来了。
只是叔叔和婶子难缠的很,真告到了衙门,不好收场。屏儿所以才烦躁。
她道,“这件事我自己想办法吧。殿下有事情呢。而且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还叫殿下操心,便是我不懂事了。我明日和殿下告个假,出宫去见他们,宫里的事情就交给你。”
蒋瑛点点头,“先好好说,实在说不通,再另想办法。你毕竟后面还有九殿下,殿下即便不出面,你也得拉足了架势,吓唬一下他们。”
屏儿噗嗤一笑,“数你最精。”
这边李洵突然走到了门口。
屏儿和蒋瑛忙过去。
“殿下,是要传午饭吗?”
李洵微微点头,又道,“晚上我要见到母妃。”
蒋瑛怔一下,问,“要如何见?”
“翻墙。”
“……”
——
张珍珍气的不行。
这裴正回京述职,这才一晚上,裴兰就升回了贵妃。她来未央宫的路上,见到了裴兰,那颐指气使的模样,张珍珍恨的牙痒痒。
张珍珍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语气酸得很,“这倒好,还没怎么样呢,又回去了。皇后娘娘,这以后兰昭仪,瞧臣妾这张嘴,竟还没改口。皇后娘娘恐怕改口也不容易吧?”
皇后却不酸。
不仅不酸,胃口还很好,姑姑递过来的食盒,她一口一块点心,连着吃了好几块,还道,“御膳房这点心做得好,找到做点心的师傅,有赏。”
高嘉笑着说,“皇后娘娘心宽体胖,是不是有另外的喜事要与我们共享啊?”
皇后茫然一下,道,“嗐,没什么喜事。就是春天了,天气缓和,人也跟着有精神,高兴。哦,刚才珍妹妹说兰贵妃是不是?早之前,本宫就猜到了。皇帝就是意思意思一下罚一下,迟早能升回来,所以本宫一点也不意外。”
高嘉和张珍珍交换一个眼神。
皇后吃了点心渴了,喝了一口茶,道,“本宫知道,你们觉得本宫最应该难受不高兴,毕竟贵妃最能威胁本宫的位置。不过本宫把话挑明了,这下面这个妃那个妃的换来换去,本宫的位置就这么稳稳的在这里。本宫为什么这么自信,你们应该能想到。”
自然是因为背后有谢家。
谢家的赫赫战功。
裴正守着邓州。
可是谢家守着北疆啊。
孰轻孰重,皇帝怎么会拎不清?
所以裴兰再厉害,贵妃就是到顶了。
所以皇后能高枕无忧。
皇后突然提到,“湘妹妹现在应该已经走出来了。皇上已经许久没翻她的牌子里,本宫看也能侍寝了。上次春日宴见到了,她虽没怎么说话,可气色好了许多呢。”
高嘉点头,“毕竟底子在这里,皇上又怜惜,应该很快就能获得盛宠。”
“她那里没个说话的人,你没事去找找她。下次来请安,也叫上她。可别闷坏了。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日子还得过。”
出了宫,张珍珍有了危机意识。
各个都有背景,这后宫的女人不是拼母族的势力,就是拼自己的肚子。
她这里,父亲那里不会太帮她了。因为前面有德妃在。
她父亲知道德妃这里已经是张家的顶峰了。可张珍珍不甘心。凭什么这顶峰要让德妃占着?
既然母族关系靠不上,那她就只能靠自己的肚子里。
像高嘉,母族早就没指望了。可她有个女儿,如今女婿已经升到了校尉,以后也是有仰仗的。所以高嘉能在宫里平安无事的活着。
再说陆湘,毕竟给皇帝怀过一个孩子了。而且今天听皇后的口气,是要好好扶植她了。
她就知道皇后不会轻易就让裴兰得势,皇后给了自己机会,自己没同意,如今皇后就把机会留给陆湘了。
淑妃那个位置,张珍珍绝不会拱手让人。
可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先前张相夫人弄了那位刘张氏的偏方来了。她也算好了日子得了皇帝的临幸,可这个月到日子了,她的肚子还是没反应。
她气急了。
不由想起张相夫人的话。
该不是问题出在了皇帝的身上?张珍珍不由揪了揪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