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除夕了。
过了又是新的一年。
北院这边就显得格外冷清。
听屏儿说，以前虽说雪阳宫也清贫些，但徐青芷是个愿意热闹的人。快过年的时候，宫女太监满宫里的跑，忙忙碌碌的，其实格外热闹。
且徐青芷没有架子，一定会给他们下人也摆一桌，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徐青芷还会给他们荷包里面包上银子，格外的高兴。
可今年不同了。
那堵墙就在跟前横着。
皇帝一日不消气，雪阳宫就永远热闹不起来了。
这个情形，徐青芷那边吃顿热络的年夜饭都成问题。内务府那帮子人有多势利眼，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屏儿又叹气，“可惜了，今年好些东西吃不到了。徐姑姑手可巧了，能做好多点心。平日里她不轻易做的，过年的时候才有。这个糕，那个糕，好多种呢，我都叫不上名字。”
蒋瑛对热闹的新年没有太多期盼。
因为每年蒋府的热闹与她无关。
花厅里面蒋渊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她却只能和老妈妈坐在一桌。
有一回，蒋渊私下给她塞了银子，叫她自己去买块布，裁了做新衣裳，还被林妍瞧见了。把蒋渊一顿骂，揪着耳朵走的。
说归说，屏儿还是要准备的。
院子里有些前阵子就发下来准备过年的东西。
拉着小林子还有蒋瑛帮忙，有模有样的准备些窗花什么的。
到了晚上，屏儿问是不是就直接在屋子里吃饭。以往没在这边吃过，都是在前院。
李洵道，“外头吃吧。”
屏儿还诧异。
蒋瑛却先懂了。
院子里离着徐青芷最近。
一墙之隔，也能感受到母子感情。
屏儿照做了。
徐青芷要爬墙，李洵揉揉额角，道，“母妃还是慎行。”
徐青芷隔着墙说他没胆量，但到底没爬过来。
没一会儿递过来一个篮子，篮子里竟都是糕点。还有荷包呢。
屏儿高兴的要哭了。
可见徐姑姑和徐青芷还是想着他们的。
这边正吃着呢，福春却来了。
李洵原是找了理由说今日身体不适，不去参加宫宴的。谁曾想，福春来请了。
皇帝既然派了人，李洵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带了蒋瑛便去了。
到了大殿处，宫宴其实已经进行了大半了。只是皇帝扫视了一眼，发现少了一个儿子。他今晚便要讲究个团圆。妃嫔多少无所谓，儿子们得都在。
这太子已经不在跟前了，再不能少了旁人。
便叫福春去请了。
李洵入了席，蒋瑛乖巧站在他身后。
一眼就看到了前面坐着的裴兰。
她被放出来了。
选在今日这个时机解了禁足。
她当然得意。
过几月她爹就要来了，给她撑腰来的。她的位份说不定还能再回到贵妃去。还有几个月呢，她今日就出来了，可见皇帝对她爹有多重视。
她今日剑走偏锋，穿的格外素雅。
皇帝看她，更是消瘦了不少。
以前裴兰是有些丰腴的。禁足几个月，瘦了，人却显着精神了。加上在众多盛装打扮的女人里头，她又显得格外清丽。
皇帝多看了她两眼。
皇后轻咳了一声，主动过来敬酒。
暗示着，想什么呢。
除夕夜，皇上就得来皇后这里。
皇帝把视线收了回去，喊着大家一道喝酒。
李洵是不喝酒的，便以茶代酒。
坐在他身边的李俭却端了酒杯要喝酒。
李洵望了他一眼。
李俭道，“我已经是大人了，酒量就得早些练起来，这都练的迟了。以后若不能喝，便显得不够有男子气概。”
李洵也不劝了。
看着他，总有种拔苗助长的感觉。
李季就坐在李洵的左手边，听到李俭说这些话，便笑着打趣，“既然要练，可别光说不练假把式。我这个当哥哥的陪陪你如何？看看我们今晚谁先醉。”
李俭扬了下巴，“谁先醉谁是小狗，趴在地上叫三声。”
李季完全没拿李俭放在眼里，便道，“好啊。再学着小狗撒尿，可好？”
李俭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李季要找人上酒，李洵却道，“十弟是小孩子，都是戏言，五哥不要当真。今日是宫宴，又是除夕夜，若闹出什么笑话，恐惹了父皇不快。”
“这臭小子连火海都趟过了，还怕这些，是不是？”
李俭道，“九哥，这件事与你无关。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十弟……”
正要说什么，却被皇帝给打断了，“你们兄弟几个在那说什么呢？也让朕听听。”
李季起身，道，“十弟要与儿臣拼酒呢。”
皇帝饶有兴致的看向李俭，道，“哦？你可知道你五哥的酒量？”
李俭道，“谁的酒量也不是天生的。儿臣也能练出来！”
小小脸庞都是不服输的架势。
李定看了看他，竟觉得这个最小的儿子有些不同了。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他道，“你五哥酒量可大得很，你就别胡闹了。小孩子喝多了酒可不好，还要长身体呢。”
李俭很失落。
没人觉得他在努力长大，只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他去看李季。
李季不屑的一笑。
皇帝要提前走了，皇后也要走。
两个人刚出了大殿没多久，正说话呢，也不知道裴兰从哪里冒出来。一看到皇帝便扶着额头，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险些要歪倒。
皇帝见状赶紧将人扶了。
裴兰柔声道，“臣妾这些天一直在反思，吃素，念些佛经来静心，却不想身子却弱了。”
皇帝心疼道，“是朕罚你罚的太重了。你也是傻，禁了足在宫里头，做了什么，谁还能看着你不成？”
裴兰嗔道，“便是皇上看不到，臣妾也要做，要让皇上看到臣妾的心意。臣妾是真的知错了。”
“朕看到了。你还好吧？”
“只觉得头晕。方才还因为高兴能见到皇上，又喝了一杯，更晕了。”
“朕送你回去。”
“可是……”裴兰瞧了一眼皇后。
皇后的脸色都已经要变成猪肝色了，只不好发作。
皇上扭头对皇后道，“兰儿身体不适，朕送她回去，去去就回。”
皇后该笑着说应当的，可她却堵了气，道，“皇上可得说话算话，送了就回来。”
这本就是说辞，她这样是一说，便是要强着李定再回去了。李定当下就不大高兴了。
因着上次的事情后，总觉得皇后不如从前懂事了。
“朕知道了。”搂着裴兰便走了。
裴兰露出半边脸，对皇后得意的一笑。
皇后气的帕子都要搅碎了。
张珍珍慢悠悠的从后面过来，道，“兰姐姐还真是不省事。今天什么日子，她还故意跟皇后娘娘争宠，这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啊。”
皇后也不装了，直接道，“本宫要看看她能嚣张到何时。你也别太高兴，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皇上呢，你不努力，改日这淑妃，贵妃的位置可都有人了。”
皇后说完，便直接走了。
张珍珍气的跺脚，“说的好像这位置你说给就能给的。你不是在皇上那里也没什么地位么？哼！”
皇帝都走了，宫宴上的人陆陆续续也走了。
蒋瑛跟在李洵身后也离开。
走了一段路，前后都没什么人，李洵突然停下来，转身将什么东西塞到蒋瑛手里。
一方帕子，打开，里面好几块糕点。
全是花糕，做的很像那么回事。
“尝尝。”
李洵道。
蒋瑛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手在身上擦了擦。
“如何？”
蒋瑛道，“比起徐姑姑的手艺差了些。”
李洵微微一笑，“嘴巴倒是会吃。”
当时跟前这些形状十分惟妙惟肖的糕点，李洵便觉得蒋瑛会喜欢，所以偷偷用帕子包了几块给她。
蒋瑛眯眼笑起来。
李洵看着神色一滞。
她怎么笑起来，这么好看？
见李洵盯着自己，蒋瑛忙收敛了笑意，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无事。”
等回了雪阳宫，屏儿在屋内等着。
见李洵回来，将他的大氅解了。一闻，还有些酒气。
蒋瑛道，“殿下没喝酒。”
“知道。不过也得拿出去吹吹风才能散了。”
又对李洵道，“小林子叫他先去睡了，排版也是小瑛子值夜。那小子，奴婢方才去看看，早睡着了。”
李洵嗯一声。
晚上蒋瑛在廊下，倒没什么睡意。
她一直想着去找蒋思思的。可没想到被叫去了宫宴那处。再回来，已经晚了，料想蒋思思早就睡下了。
李洵和屏儿都已经睡下，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突然间前面有了些动静，像是在喊她，“小瑛子……”
西西去听，好像徐姑姑。
蒋瑛忙去了。寻着声音找过去，嘿，有个洞。
不大，不过一只眼睛对着洞口，正好看到对面。
徐姑姑在墙那边。
蒋瑛颇有些忍俊不禁，他们主仆二人一个在墙面打洞，一个直接翻墙。
这墙还真是形同虚设。
“徐姑姑找小的有事？”
徐姑姑嗯一声，道，“打扰你歇息了，我有个事想麻烦你。”
蒋瑛道，“小的不困，姑姑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徐姑姑斟酌了一下，“我想麻烦你帮我去一趟冷宫。毕竟是除夕夜，他们那里吃不到什么新鲜热食的。我特意多做了一份糕点，劳烦你给我送过去。”
蒋瑛不由想起先前无意间碰到过徐姑姑两回，她半夜出去。当时她推断是往冷宫的方向去了，今日看来，她猜的没错。
蒋瑛问，“姑姑要我要找谁？”
徐姑姑道，“你进去之后，只管唤慧娘，她听到你这么叫，便知道是我叫你去的，就会出来见你。”
徐姑姑叹息一声道，“那是个可怜的人。我先前与她相识。这些年，便尽点绵薄之力，希望她能过得好些。只是我如今在这里，是不能再私自出去了。只能麻烦你代我去一趟。日后，也是去一次少一次了。”
蒋瑛只当徐姑姑的悲观是因为雪阳宫如今的情形，便也没说什么。
她直接应下来，“殿下已经睡下了，我也没什么事。姑姑要我带什么，尽管拿给我就是。不过就是跑个腿的事情。”
徐姑姑笑着点头，“实在是麻烦你了。我把食盒用杆子撑过来给你。”
“好。”
徐姑姑退后两步，传来她剧烈的咳嗽声。咳了十几声，能听到嗓子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卡着浑浊的东西。
“姑姑，你没事吧？”
“不碍事，天凉了，便犯些老毛病。我递过来了，你接着些。”
蒋瑛接了过来，徐姑姑又把杆子收了回去。
“麻烦你了，小瑛子。”
“姑姑客气了，那小的就去了。”
“天气冷，快去快回。”
蒋瑛走前，看了一眼房内。屏儿睡得正香呢，也不必和她打招呼了。
她提着食盒，踏着星光奔着冷宫而去。
蒋瑛再来到冷宫这里，还觉得心有余悸。毕竟在这里，她险些丧了命。
冷宫果真是冷的，尤其是这寒冷的冬天，便是喧闹的除夕夜，也不能将这里渲染的暖和一些。
周边还是一片死寂，仿佛还有幽幽的风声，像是鬼魅的哀怨之声，叫人起鸡皮疙瘩。
虽说是答应了徐姑姑来的，蒋瑛搓了搓肩膀，还是觉得办完事赶紧走吧。
蒋瑛站在院墙外喊了几声，“慧娘……慧娘……”
等了片刻，却无人应。
是睡着了吗？还是离得远听不见。
蒋瑛深吸一口气，逃不过再次钻狗洞的命运了。
找到了熟悉的狗洞，蒋瑛犹豫片刻，还是钻了过去。
靠着点点星光，看到了眼前的残垣断壁。
上次走了水，虽然灭的及时，可屋子还是被烧了大半。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还是如此。冷宫果真是无人管的。
蒋瑛不由想起了李俭的生母，那个脸上有疤痕的可怜女人。
她是不是如今还住在这里面？这么寒冷的天，四面透风，岂不是要冻坏？
算了，她不过是个奴才，帮不了旁人。还是完成徐姑姑交代的事情吧。
蒋瑛提着食盒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不小的喊道，“慧娘……慧娘……”
突然一道身影，像鬼魅一般出现在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