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天气也越来越凉了。
李洵偶尔嫌屋中太闷,便去梅林附近的一处亭子里待着。
点上炉子,暖着茶,抬眼,一边是水榭,一边便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林。
红红绿绿在白中点缀,格外美艳。
屏儿看了看外面,雪下的越来越大。李洵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握着书卷,看的十分认真。
他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似芝兰玉树,既清且贵。
屏儿偶尔看两眼,都觉得容易入迷。
她家殿下这容貌生的真是极好的。若是身体好些,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了。
回过神来,到一边拉了蒋瑛道,“殿下估计还得看一会儿,他看起书来容易犯痴。我看带过来的炭不大够用了。你去取些来。”
蒋瑛忙应下。
屏儿问,“你那手炉还暖和吗?”
蒋瑛站在亭子外面的,总比里头要冷些。屏儿专门也给她做了一个手炉,给她暖手。新靴子也穿上了,脚也是暖的。
蒋瑛笑着点头,露出大白牙,“暖着呢。我这就去,可别叫炉子息了。”
“小心些,别滑了脚。”
“知道啦。”
蒋瑛赶紧跑走了。
屏儿又十分安静的立在李洵一侧,随时观察着,需不需要添热茶。
蒋瑛快速跑回到北院,找到了木炭,用小桶提了,又赶紧折回去了。
将将要到梅林的时候,正好遇到了沈墨。
沈墨正带着王忠他们走过。原本只是远远打个照面,偏偏王忠还喊了一声蒋瑛。蒋瑛只好停下来了。
沈墨到了跟前,垂眼就看到了蒋瑛手中的小桶,问,“九殿下在?”
蒋瑛便指了指前面的亭子,“殿下在那里看书呢。”
“嗯。”
好像也没更多话了。
先前蒋瑛被掳走的事情,虽然没有惊动旁人,但他作为御林军的首领,宫门那处的事情自然也知道。
原还有些担心蒋瑛的安危。如今见人已经好端端的在跟前了,便也无需再问什么了。
正打算走,就看到了蒋瑛眼睫上一片轻薄的雪花落下。
她一眨,像是蝴蝶振翅一般。
她若是换上女装,应该也是恬静可爱的女郎。
“沈大人?”
蒋瑛轻声唤他,沈墨这才回神,才察觉到他已经看她出神许久。
实不该!
“去吧。”
“好。小的告辞。”
蒋瑛便要往一侧去,脚底下却滑了一下,沈墨第一反应,便是用手托住了她的腰。
“谢沈大人。”蒋瑛忙站定了,慌张表达谢意。
沈墨面无表情的将手放到背后,手指却下意识的搓了搓。
待蒋瑛走了,沈墨又看了一眼,将视线收回来。
一边王忠凑近些,还看着左前方,感叹道,“长得挺好看的吧?”
沈墨突然瞪他。
王忠被吓得缩了脖子,“是挺好看的啊。”
沈墨冷声斥道,“你胡乱看些什么?”
王忠道,“我这到了娶妻的年纪,总不能遇到好看的姑娘不看。大人瞧瞧,九殿下身边那个婢女是不是很好看?”
说的不是蒋瑛么?
沈墨却还是没好脸,“把这点心思用在职务上。”
王忠挠挠头,“大人,咱们再忙,也得娶妻生子啊?”
谁能像你,老大不小了,一点也不想这事儿,该不是要当个光棍吧。
蒋瑛回到亭子里,正要问屏儿现在需不需要加炭,一抬眼看到李洵,发现他脸色很不好,像是又不高兴了。
蒋瑛去跟屏儿叫唤一声,是不是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莫不是有人过来扰了李洵?
屏儿朝她摇摇头,她自己都是迷茫的。
突然李洵就不高兴了。
亭子里面比外面还要冷,屏儿呼吸都不敢了。
屏儿道,“殿下,茶凉了,奴婢再给你倒茶。”
“茶淡了,再沏。”
“好。”
又怕李洵更不高兴,就喊蒋瑛过来。她知道蒋瑛沏茶比她好,李洵更爱喝。
蒋瑛便蹲在地上,给李洵煮茶。
李洵将书一下子扔在了桌子上,蒋瑛被吓了一跳,一阵风吹过来。
“殿下……”
李洵看了一眼蒋瑛,问,“你与沈墨很熟悉?”
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蒋瑛嘴巴张了张,啊字没说出口,如实回答,“不算熟。但,沈大人是奴才的救命恩人。奴才身无长物,也无法报答。先前做过两次醉蟹送过去,却还是殿下给的银子。奴才真是无用,便是报恩,也显得毫无诚意。”
“他待你很好?”
蒋瑛想了想,道,“也不能算好。沈大人对人不都是那样子么?不苟言笑,一言不合,一瞪眼,仿佛要杀人似的。但宫中遇到了事情,他职责所在,都会去办。”
李洵顿了顿,又问,“他长得好看吗?”
“咦?”这一次蒋瑛就没忍住了。
连一旁的屏儿都忍不住侧目去看。
李洵问,蒋瑛只能回,“沈大人吧,也算长得英明神武吧,有点不怒自威的样子在。旁人都怕他呢,我看他身边的王……”
蒋瑛还在叭叭,看李洵的神色越来越沉。
她顿了顿,来了个转折,“但是吧,沈大人其实挺吓人的,奴才不敢多看他。而且也只能算那样,因为奴才见多了殿下了。殿下容貌举世无双,奴才没见过比殿下还要俊俏好看的人了。比这梅林都好看。”
她的词用来都是朴素,不华丽,但显得真诚。
李洵看了看她,慢慢的唇角就勾起来了。
“你见过几个男人?”
“不少呢。便是五殿下,六殿下,十殿下,还有上次出宫,见到的……”
显然气氛已经轻松下来。
屏儿也抿嘴笑,她轻轻碰了一下蒋瑛,道,“快些煮茶吧,殿下等着喝呢。”
“哦。”蒋瑛不多说了。
茶煮好了,李洵捏在手里,递到唇边,喝一口,清甜,竟察觉不到一丝苦味。
分明刚才那茶苦的李洵皱眉。
尤其是当他看到不远处沈墨和蒋瑛一起站着。
沈墨身姿挺拔,蒋瑛纤瘦轻盈。沈墨宽肩细腰,腰身被腰带束这,一看就十分有力。与自己是格外不同的。
他们就站在梅林跟前,一高一矮相得益彰。
只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他们嘴巴一张一合,似乎相谈甚欢。关键是蒋瑛看到他笑了。
她竟然对沈墨也那样笑。
她还被沈墨托了腰,那般亲密。那画面简直要刺痛他的双眼。
李洵心里就堵了一块大石头,特别难受。
现在却没了。
茶好喝,景也好看了。
不过就会有煞风景的人出现。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杜若晴。
他们已经有数月不见。
杜若晴这阵子没进过宫,忙着出嫁的事情。
她和萧霖成亲的日子就定在明天。
今日她却出现在了这里,就很微妙。
杜若晴到了跟前,还是福了福身子。
李洵将茶杯搁下,问,“县主有事?”
杜若晴道,“我明日便要出嫁了,今日有些话要和殿下说。”
李洵道,“既要出嫁,你我孤男寡女便更不该碰面,免得叫人看到了,胡言乱语的损害了你我的名声。”
杜若晴抿紧了嘴唇,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要出嫁了,心心念念要见他一回,却还是得不到他一个正脸。
杜若晴心中便有怨气,道,“我与萧霖的事情要问你。你确定,要让他们都听着吗?”
这两个虽然嘴巴严,但不该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吧。
谁知道一会儿杜若晴说出什么话来。
便将屏儿和蒋瑛都支走了。
屏儿和蒋瑛退开的时候,抱怨,“这县主真讨厌。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吗?还和殿下纠缠不休。她不要脸面,殿下还要呢。”
蒋瑛与屏儿就完全想的不同。她扭头看了一眼亭子里。她说问萧霖和她的事情,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心里竟有些担忧起来。
亭子里,杜若晴一直看着李洵。
便是觉得李洵对她做了什么,她还是恨不起来。只怨,为何老天爷不成全了她。
她忍了许久了,还是想要在出嫁前进宫看他一眼。
有些人,好像看一眼,死了也是甘愿的。
李洵掀了眼皮看她,语气却十分冷漠,“县主有话请讲。天色已经不早……”
杜若晴道,“我与萧霖的那桩事是不是你所为?你买通了顾小小,将萧霖引过去,又找人诓骗我说是蔓儿约我进宫,将我迷晕。如此一来,我和萧霖生米煮成熟饭,便只能成亲。这阵子,我思来想去了许多时候,总不敢确定。因为你不至于如此做。可是不是你,又能有谁?我今日来,便是求个答案。你当真因为一个奴才,竟害我至此?”
李洵却不否认,只淡漠一笑,“有谁看到?又有谁能作证?县主与裴公子的事情才是木已成舟。这些无非是你的凭空猜测而已。”
杜若晴气的后退了一步。
那就是他了。
他竟对自己绝情如此。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来,“殿下,你怎的如此狠心?我不过是对付了一个奴才,你竟害了我一生的幸福。”
李洵讥讽道,“旁人的性命难道不是一生?”
可杜若晴哪里能接受得了这个。她觉得人是分尊卑的。她身为上位者,便是有权利决定那些底层人的生杀大权。
卖了,或者死了,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且不需要她负责。
所以李洵所谓的众生平等的观念就十分可笑。
她突然道,“殿下,你动了不该有的邪念了吧?你与一个阉人,不觉得恶心,不觉得会令天下人耻笑吗?”
李洵凉凉的看她,“县主今日来就是在这里说些疯言疯语吗?县主仗势欺人,随意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还要害人性命。利用卑劣手段,甚至不惜毁掉自己名节,要与我结好。甚至于已经在成亲之际,还要与外姓男子私自碰面。县主种种行迹,才是令杜家蒙羞之人。杜大人若是在天有灵,怕是不得安息。”
“你……”杜若晴气的险些要吐血。
李洵怕人不带脏字儿,此刻尽显自己的凉薄和刻薄。
可他句句在理。
杜若晴在萧霖这件事上总觉得自己也是个受害者。
可李洵搬出杜家,便叫她没了颜面。
她原本是来做什么的,她自己都觉得是肮脏的。她来质问是假,可还想和李洵有点什么。哪怕是一个拥抱也好。
但李洵却叫她无地自容了。
她最近准备婚事十分不顺畅。睿王爷竟然亲自挑了两个丫鬟送过来,说是陪嫁的。她府里的那些个人,睿王爷看了,都没瞧上。
为何没看上?姿色平平。
他选的两个为了什么?为了伺候萧霖,好让萧霖一颗心都在她这里。杜若晴气死了,只不能和睿王爷当场吵起来。李蔓就教她,看不顺眼,到时候调到厨房什么地方去,叫萧霖看不到。
李蔓私下也和睿王爷说了。睿王爷叹气,说杜若晴什么都不懂。睿王爷虽专情,却懂男人。她当萧霖是什么人?他这样是为了杜若晴好。
杜若晴还没嫁呢,却已经预见到了嫁了之后的日子,叫她怎么能甘心?
所以她来找李洵。甚至想着,若还能与他春风一度,便是婚前去死了也值了。
可她得到的是什么?不过是李洵的羞辱。
最后的杜家让她醒悟了。她在做什么啊?就算如今是孤女了,头上还有杜家的列祖列宗呢。
她终究是又羞又气,扭头跑走了。
屏儿瞧见杜若晴哭着走了,挑挑眉,“该!殿下骂人可厉害呢,她以为自己还能讨到什么好处?都要成亲的人了,还对殿下念念不忘,日后裴家也得遭殃。”
“咱们赶紧回去。殿下好不容易心情好了,可别又给她搅和了。”
屏儿和蒋瑛又回到了亭子里。
李洵已经没心思看书了,吩咐,“东西收了,我们回去。”
屏儿和蒋瑛努努嘴,就说是杜若晴害的。
收了东西一块儿回去。正好遇到永寿宫里的人在这边折梅。见了李洵,款款福了身子。
等走了,屏儿解释,“太后娘娘最喜欢就是梅花了。每年这个时候,每天都要折几支放到宫里头,用个大花瓠插起来,可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