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嫣和莺歌儿的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死了便是死了。因为涉及到中宫，连谈论都不敢谈论了。
这件事颠覆了蒋瑛的认知。
她自然知道这世界弱肉强食。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还能如此平静的收场，超过了蒋瑛的意料。
她晃晃脑袋。
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呢。高位者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她在这怅然若失的有什么用？
只是觉得可怜了李俭。
此刻蒋瑛正在马场。前面是李洵和李俭。
李俭今后跟着谁，在哪里生活，皇帝并没有任何的指示。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还是留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每日经过崔嫣的房门口，也不知道李俭是个什么心情。
李洵这几日刻意带着李俭到马场。也不拦着他骑大马。李洵把自己的马借给他，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给他一个发泄的途径。
只是李俭还太小，拉弓射箭，别说正中靶心了，是直接连靶都上不去的。
蒋瑛站在不远处看着，能看到他一张小脸上的不甘。
李洵视线原本是盯着他的，后来就不盯了，他找马场的师傅盯着一点。然后自己折身回来，在棚子底下坐下。
拂了衣袖，去端茶。
李洵喝了口茶，突然问，“最近还在看书吗？”
蒋瑛原本是看着李俭的。
被李洵这一问，愣了一下，慌忙把视线收回来。
她顿时有些露怯，支支吾吾道，“在看。”
“看的什么？”
“好像就是一本游记。奴才就是随便看看，图个新鲜。”
一般人说到这里就不会接话了。显然蒋瑛真的是只随便看看。谁知道李洵却继续追问，“是哪本游记？又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叫你印象深刻的？”
这好比是老师临时出题。蒋瑛这种是比差生还糟糕的程度，所以被问到，除了无措，就是无语。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其实就像吃东西，吃的时候觉得好吃，到了肚子里，很快就忘了。
她硬着头皮道，“奴才一时想不起来了。奴才就是当故事看看的。”
李洵突然看向她，明显是不高兴了。他眉间有一股冷意，让蒋瑛不自觉的有点瑟缩。
她说错话了吗？
李洵道，“我是看你有些灵性，又因为出身的关系，没好好读过书。如今叫你随意去翻阅，你倒是拿我的书当画本子去看吗？每每看书，总要看几遍才能得其中意。若遇到欢喜的地方，更是要细细品读，或者拿笔记下来的，再好好回味。若你只当是个消遣的，那以后我的书，你便不要碰了。”
李洵对待那些是很认真的。
蒋瑛一下子踢到了铁板上。
她有些羞愧，道，“奴才知错了。”
李洵看她这副样子，又觉得刚才说话是不是重了些。穷苦人家，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奢侈。尤其是女儿家，灌输的思想不过是读书无用，以后终是要嫁人的。
为女者，靠的不就是父，夫，兄弟么？
可他还是觉得蒋瑛是有些灵性的，多读些书，对她自然是有好处的。
顿了顿，又道，“若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你认字少，现在让你一下子读懂书中含义是有些为难你。”
语气明显柔和了很多。
蒋瑛依旧觉得羞愧，道，“是奴才辜负了殿下的美意。奴才一定改。”
两个人刚说着，却见李洵看向了前方，微微皱眉。
蒋瑛去看，也发现了。
李俭不见了。
蒋瑛立刻道，“奴才去问问。”
李洵点头。
蒋瑛先去问了马场的师傅。说是李俭不满他指点了几句，直接跳下马就走了。应该是奔着马厩那边去的。
蒋瑛和李洵说了一声，便去马厩找李俭。
马厩那边却不止李俭一个人。
李俭是不高兴的。
他试了很多次了，每次都脱靶。甚至连拉弓都不能到满意的程度。他痛恨自己的无能。
别人劝他说他还小。可是他的父皇，李定，当时也是十岁的年纪，已经可以用箭射死一头老虎了。
他却不能。
他看着自己的小马驹，觉得这小马驹和自己一样。那么小，那么无能，随时可以被别的老马踢倒。
“呦，这不是咱们十弟吗？”
李俭正给他的小马驹喂些饲料，不速之客却来了。
李季和李驰也来马场这边。本来是到马厩里牵马的，谁知道在这里碰到了李俭。
李俭此时心情差得很，也没伪装什么，板着一张脸，便要走。
他自知惹不起李季，躲他还不行吗？
谁知道李季看他不给好脸，抬起手臂将他拦了，打量一下他，讥讽的语气，“这还难过呢？多大点事儿啊？”
李俭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盯着他，冷冷道，“让开。”
李俭竟敢这么和他说话，李季笑了，眼神骤冷，拍了拍他的小脸蛋，“我不让呢？我可是好心在安慰你呢。我说的又不是什么假话，六弟是吧？”
李驰同情看了一眼李俭，劝道，“五哥，让十弟走吧。他也怪可怜的。”
李俭却大吼一声，“我不要你们同情。我哪里可怜了？”
李季笑笑，道，“瞧瞧，小崽子根本不领情呢。我说……”
李季又十分轻蔑的拍了拍李俭的脸，“又不是死了亲生母亲，不用这么伤心吧？你那亲生母亲在哪里来着？是不是在冷宫？你估计很多年没见过了吧？冷宫里死个人就直接拉出去埋了，说不定你亲生母亲也……啊……”
一切发生的太快。
李季还在叭叭的没完，拿李俭当个寻开心的乐子。但李俭却在非常快的时间内，抓住了李季的手，直接咬了下去。
李俭咬着虎口的位置不愿松手。
李季几次推他竟然都没推开，感觉虎口的肉都要被他咬烂了。最后李季直接在他左肩一掌劈下去，李俭才因为吃痛松开了嘴。可是下一瞬，恼羞成怒的李季直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李驰怕闹出什么事情，忙要去劝。
李季看着举起的那只手上虎口流出的血，直接怒瞪了一眼李驰，“六弟，这件事与你无关。这小子竟敢咬我，我非得给他一个教训。”
李季说完便怒视着李俭，咬着牙愤愤道，“还知道咬人了？变成狗了吗？我今天不让你跪着跟我求饶，我喊你五哥。”
李季说着，把李俭又举得更高一点。李俭因为呼吸不畅，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
可是李俭一双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李季，一点没有求饶的意思。
以往的每次，李俭都会识时务。因为他害怕李季，知道他会下死手。
可是这一次，李俭丝毫没有求饶。
他眼珠子已经向上翻，脸上有痛苦的神情，双腿也在无力的瞪着。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在奋力的盯着李季。
这眼神让李季仿佛看到了一只幼崽。
狼的幼崽。
李季第一次对一个十岁孩童的眼神感到了忌惮。
手臂被人晃动，是李驰。
“五哥，快放了十弟。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李季终于松手。
李俭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他的一双眼睛还盯着李季，仿佛在说，你杀不死我的。你不敢杀我。
李季看这眼神不爽，便想一巴掌反手挥过去。
突然有道身影将李俭一把推开了。
那一巴掌就落了空。
来的人正是蒋瑛。
蒋瑛将李俭扶了。
李季无语的一笑，“哈，今天倒是热闹。你一个小太监也敢挡着本殿下的事情。六弟，这个小崽子我不能杀，这个小太监我就是把他千刀万剐了也没人管吧？”
说完，便抬起一只脚，朝着蒋瑛的胸口要踢过去。
“五哥！”
身后出现李洵又急又快的声音。
因为这声音太急了，之后就是伴随李洵的几声咳嗽。
李季放下腿，转头一看，轻蔑的语调，“我劝九弟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行了。其他的闲事就别管了。”
李洵咳嗽了两声，放下捂嘴的手，缓缓道，“我护着自己的人，怎么算是闲事？五哥执意要动手的话，我只好去父皇那里去理论一番了。”
“你拿父皇来压我？”
李驰见李季要对李洵发难，忙给他使了个眼色，又温和劝道，“不过是我们兄弟间的小事情，不值当闹大，还让父皇分心。事情就这么算了，五哥，我们赶紧牵了马去马场吧。”
说着，便直接拉了李季。
李季自然知道李驰的暗示。
西山狩猎的事情两个人都没忘。皇帝说不定还在猜疑阶段，现在又弄出兄弟不和的戏码，难免更让皇帝不满。
李季考量一番，由着李驰把他拉走了。
蒋瑛将李俭拉着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查看他的脖子，红了一大圈，看着挺渗人的。
“十殿下，要不然宣个太医看看吧？”
李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不发一言，推开蒋瑛直接走了。
蒋瑛不放心，李洵道，“由他去吧。本来这些事情他都是要自己消化的。”
李洵于是和蒋瑛回去。走了一半停下来，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念头，那条路是通往浣衣局的。
真的没有别的念想。人就是会突然因为什么熟悉的情况停下来一下，要说脑子里有什么打算，其实根本没有。
李洵发现了，道，“昨日送过去的衣裳还没取来，不如你去取了吧。”
蒋瑛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她解释不是因为蒋思思吗？又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而且李洵不是说过么，也没必要事事都向他禀报。
她在作为李洵奴仆的同时，李洵也很大限度的给了她一点自由。她就用这点自由，自己随心所欲一点吧。
蒋瑛便去浣衣局了。
然后还没到浣衣局的时候，却先碰到了蒋思思。
她抄了近路，有条长长的走廊。好巧不巧的竟然也能碰到蒋思思。她觉得实在是有意思。
蒋思思抚了抚衣摆，与她招呼，脸上也有些意外，“怎么在这里碰到你了？”
蒋瑛正要喊她，却被蒋思思拉着往前去了，道，“是不是要去浣衣局的，我也正要回去了。”
蒋瑛点头，“去浣衣局取衣服。”
“还有别的事吗？”
蒋瑛摇头。
蒋思思嗯一声，刚走了几步，她突然道，“呀，我把玉佩丢了。肯定是方才的走廊上。我在那偷懒呢，一定不小心丢在那里了。”
“什么玉佩？我帮着一起去找找吧。”
“不用了。别耽误了你的事情。我正好还能再偷一会儿懒。”
蒋瑛便点点头，就这么和蒋思思分开了。
蒋瑛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去看。蒋思思已经快不见人影了。
她抿了抿唇。她看到了。
其实不算看到了。只是走到蒋思思跟前的时候，她注意到不远处的墙角处露出一截衣摆，那是紫色的衣裳。非达官显贵不能穿。
原先以为是凑巧。可蒋思思拉着她就走，分明是不想让她发现什么。
蒋思思在和谁碰面，不想叫她知道。
蒋瑛并不大好奇。在这宫里，蒋思思要走的路，她只能自己走。所以她选择用什么方法，蒋瑛也无法干涉。
蒋思思再次回到了走廊之下，左右看了看，没有什么其他人，当然也没有她方才见的人。
发出轻声的喟叹，蒋思思便打算回去了。
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结实的胸膛，强有力的手臂。
“折返回来找我，就这么舍不得我？”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的，让人心猿意马。
“摸得什么香香膏子，这么香。”便要去一亲芳泽。
蒋思思知道这不是时候，不能由着他胡闹。她挣开他，坐下来，道，“谁舍不得你了？也就是你胆大，竟大白天来找我。”
李季笑一声，在她身边坐下，“有什么好怕的？被看到了，正好把你收了。”
蒋思思翻了个白眼。
李季突然道，“算是冤家路窄。这死太监方才就惹了我。现在又在这里碰上。不管他看没看到，不如斩草除根，我把他给解决了去。”
蒋思思下意识的反应，“你别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