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只是报以沉默,人家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更何况,我家还有两个老的呢,我不知道才奇怪好吧。”
她缓缓摇着头,将碗碟里的南瓜戳烂。
南瓜煮的绵软,经不起筷子的蹂躏,很快塌成一团。
黎时晏在最爱林半夏的那一年,最意气风发的那一年,体检查出了癌症。
肝癌。
自此,所有璀璨的梦陨落,对未来的希冀破灭,少年的一腔热血也在反复发烧感染中消耗殆尽。
他让父母瞒着所有人,最重要的愿意是不想那个女孩掉眼泪。
学业被迫中断,他在医院开始常住。
手机里的消息从未间断,可他没有勇气点开。
这天爸爸回来带来消息。
国外有治这种病的特效药,有一个参加临床试验的机会。
爸妈还在犹豫纠结,黎时晏却已经做了决定。
他记得那天枫叶通红,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角落阴暗潮湿,空气滞涩的不像话,他总是感觉喘不上气。
落叶在水坑里腐烂,最后尘归尘,土归土。
黎时晏对林半夏撒了谎,他骗她说要去留学,功课繁忙,前途为重,还是分开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前一阵阵发昏,嘴里涌上血腥味。
这一去可能命丧异乡,他怎么能这样自私,让半夏抱着渺茫的希望苦等。
他看见她的怔愣失神,不敢置信的目光后,是如雨珠般的眼泪。
他多想上前替她擦干眼泪,可是,在检查结果下来的那一刻,在他悄悄退学的时候,早已没了资格。
池一可显然没想到,回过神来,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片刻,才继续问到。
“夏夏,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半夏眼睛泛起一个弧度,声音有些凉,“我怎么想的,重要吗?”
是啊,黎时晏自作主张,瞒着众人,瞒着半夏,自以为是为大家好。
可实际上,他亲手将一把刀,捅进了最爱他的人的心口上。
那几年,半夏有多苦,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池一可给林半夏夹了一筷子牛肉,把她杯中的酒满上。
面前的红锅热火朝天,蒸腾的热气将人掩在一层薄雾后,某些跳动的情绪,除了自己,再没有谁能察觉到。
怪不得大家都爱吃火锅。
思索良久,秉承着多年校友的旧谊,还是仍不住说了一句。
“当年黎时晏也挺苦的。”
林半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谁不苦。”
对啊,他诸多苦痛,隐而不发,拖着病体去异国他乡,忍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可林半夏不苦吗。
她在每一个辗转的不眠夜里,都在想什么呢?
池一可闭上嘴,再也不说黎时晏,只旁敲侧击陆阶的事情。
在池一可这里,也是酒精的加持下,林半夏也卸下了心防,将自己的心事勉强吐露。
最后一线晚霞也消失在地平线下,温度在寒风中悄悄降低,路上的行人暗骂一声鬼天气,跺了跺脚,加快回家的步伐。
林半夏望着暗淡的月亮,思绪飘的好远。
而此刻,另外一个人,望着同一弯月亮,也在怔怔出神。
陆阶靠坐在陆老太太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轮毂发出“吱吱”声。
双腿交叠,双眼望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晚露重天寒,阳台上的绿植早就搬进了客厅。
看上去生机盎然,独独陆阶沉着一张脸,满怀心事。
陆老太太见不得陆阶这样,一个爆栗打在陆阶的头上,“砰”的一声,不重不轻。
陆阶没躲,只是无奈地问,“奶奶,又怎么了?”
先是晚饭太咸,接着是盘子没洗干净,刚停下来,又让去搬花盆。
时不时说一些题外话。
不知道半夏吃饭了没。
要是半夏在就好了。
半夏干活就细致。
诸如此类。
老太太心里想的,他能不知道吗?
想到这,他心底更添烦躁,眼睑上掉落几缕黑发也懒得理会。
“起来,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陆老太太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阶,顺手把他头发往后捋。
“你这几根头发能不能留长,挡眼睛了都。”
陆阶沉默着不做声,刚起来就准备往楼上走。
“搬个凳子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老太太指着墙角的凳子,推了推陆阶。
陆阶脸上明显不情愿,但还是坐在了陆老太太旁边。
刚坐下,陆老太太的问题就来了。
“你和小夏闹别扭了?”
“没。”
陆阶话音刚落,陆老太太就立马抢声道,“没有你躲着人家,走的时候你都不来送送。”
陆阶垂了垂眸子,心里不好受,却还是嘴硬,“送了又怎么样,她就不走了吗?”
“人家放假回家陪父母过年,怎么就不该走了。”
陆老太太哼了一声,靠在躺椅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盯着新学校的进度,不就是为了赶工期,看在下学期的教学设施和住宿条件能好些,半夏心里愿意回来吗。”
被说中心里的想法,陆阶依旧不松口,“您别瞎猜。”
陆老太太扭头看了一眼自家孙子,一脸的固执,倔劲儿犯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跟他爷爷一个样。
陆老太太来了气,在陆阶胳膊上拧了一把,劲不小,但隔着厚衣服,跟蚂蚁爬过一样。
“陆阶,别犟,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们俩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半夏会不顾环境恶劣来这,就不会因为条件好点了就不走,你能留住她多久,半夏早晚要回父母身边的,你留得住?”
“再有,我早就给你说过,女孩是要追的,要哄的,你冷着一张脸,谁乐意搭理你。”
陆阶手肘搭在膝盖上,半张脸掩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我知道,你爸妈的事,让你对感情不太信任……”
说到这,祖孙俩的脸色都不好看,陆老太太眼睛透出悲凉,看向屋外山头的竹林。
那里树木葳蕤,枝干挺拔,陆家的祖坟在那里,陆阶的妈妈也埋在了那。
陆阶坐在板凳上的身体也猛地僵住,心口某个地方泛出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