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时晏明白余女士的好心,他看向旁边沉默的林半夏。
沉静的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丝痛色。
又立马用笑意掩饰了起来,“下次吧,余姨,今天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就不去打扰了。”
余女士和林半夏站在路边,看到黎时晏的车消失在路口,才慢慢转过身往家走。
路边的路灯已经依次亮了起来,昏黄的路灯下是脚步匆忙的行人,大冷的天,只有家中的那一碗热汤才能抚慰奔波一天的劳累。
林半夏推着行李箱,看着熟悉至极的街道。
感觉什么都没变,又感觉都变了点。
她说不上来什么,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走了有多远。
小区门脸好像重新装修了一番,更加气派,保安换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不知道那个爱喝菊花茶的老大爷还在吗?
往门口一过,来往经过的熟人纷纷打招呼。
“小夏回来啦……”
“啥时候回来的啊。”
“你妈天天念叨着你呢。”
……
林半夏跟在忙着四面交际的余女士生活,时不时浅笑一笑,礼貌打着招呼。
这一小段路,就走了十分钟。
看见滔滔不绝,饶有兴致的余女士,林半夏悄悄扯了扯羊毛大衣的下摆。
“妈,爸还在家里等着呢。”
余女士眼睛一眯,话锋一转,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刚走到楼下,林半夏就看见客厅的推拉门大开着,爸爸穿着围裙,正盯着楼下,一看见她们,就立马大幅度地招手。
看见爸爸的身影,林半夏突然有了一种落泪的冲动。
深深的自责在她心间萦绕,她喉间莫名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这个晚上,这个三口之家谁也没提不愉快的事,饭桌上都是过去的趣事和关心想念。
回到父母身边的林半夏,彻底从林老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她轻轻靠在妈妈的肩上,闻着她身上淡雅的香气。
对面的爸爸眉飞色舞讲着年轻时的往事,鬓角的白发却如何也遮掩不住如今的年岁。
她的心有了归属感,就像一条船安全地停靠在港口。
可心里的某处地方,还是感觉空落落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她凭空升起一阵悲悯。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流水一般,缓缓流淌又势不可挡。
她每天陪父母说会话,就出门找池一可。
两个人溜去各大餐厅和路边小摊,不看招牌大小,只看味道好坏,有时候一扎啤酒和一把烧烤,就是半个晚上。
自那天过后,黎时晏基本不再出现,除了偶尔帮林妈提点东西,也是送到门口就走了。
有一次偶然撞上林半夏在家,林妈怎么劝,黎时晏都不肯进来喝杯水。
还是林半夏说了一句,“不急的话进来喝杯水吧。”
听到林半夏开口,黎时晏眼睛都亮了一下,看向站在门厅的林半夏。
穿着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像江南水乡最朦胧的雾。
往后黎时晏来的勤了些,也不说专门来见林半夏,总带着这样那样的理由。
“我妈让我带点年货过来。”
“路上碰到余姨,就顺便过来了。”
“朋友送了瓶好酒,想着林叔能鉴赏一下。”
……
林半夏听到刻意或偶然的理由,从来不多说,只是示意地点头,按照礼貌招待客人。
听到林半夏客气的场面话,黎时晏的嘴角总会泛起苦笑,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
年节降至,处于人事部门的池一可忙的昼夜颠倒,头重脚轻。
林半夏回来小半个月了,硬是抽不出一点时间。
今天到点下班,手舞足蹈地就给林半夏发消息。
约定时间,在哪家餐厅吃饭。
六点半,池一可的高尔夫稳稳停在路边,刚想掏出手机给林半夏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就看见一个身影从车子里走出来。
径直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盒烟,靠在车身边,修长的指尖撕开塑料薄膜,一根吸烟咬在唇上,拢住在风中跳动的火苗。
低头就了过去,白雾从男人嘴里缓缓散出。
而他的眼神,一直看着对面小区的某个地方。
似乎,在等人。
池一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把手机扔在仪表台上。
拉开车门出去了。
步子迈的不轻不重,走进的时候,黎时晏还是抬头看了过来。
见到是池一可,眼底泛起笑意的波澜,夹着烟头的指尖往远处移了移。
“好久不见了,一可。”
池一可缩了缩脖子,两只手藏在衣兜里,下巴抬了抬,往小区里头看。
“在等人?”
黎时晏暴露在空气中指骨泛着红,闻言一抖,烟灰掉落在地上,很快消失不见。
摇了摇头,说,“没,顺路过来看看。”
池一可不知可否,只是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相貌跟学生时代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多了些沧桑和沉郁,墨蓝的宽松外套衬得他皮肤苍白,身形瘦削。
此刻眉眼散漫,才轻轻拢住,便是一道华光。
池一可心中无端升起一种天妒英才、情深不寿的遗憾。
现实给当时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狠狠一击。
最近他的消息在同学圈里也传开了,众人这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突然没了消息。
纷纷感叹世事无常,问完这句,总是会提及另外一个名字。
不知情的同学怀着关心和好意,却被一直在本市的同学肘击,悄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位同学环顾一周,才发现林半夏的身影从未出现。
脸上露出歉疚的微笑,打个哈哈把话头转了过去。
池一可抿了抿唇,想帮他一把,做个中间人。
“一会我和半夏要去福顺路吃饭,要不要一起去。”
男人波澜不惊的神色,在听到某个名字的时候,就像白鹭的翅羽划过水面,陡然生起水纹。
黎时晏抬头看向远处,半晌,才慢慢说。
“你们聚吧,我去,”说到这,黎时晏顿了顿,“大家反而都不自在了。”
池一可把脸藏在衣领下,落下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