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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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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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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渐白。 淡淡晨曦洒在薄薄的窗纸上,让屋里的烛光仿佛不再那么明亮,不再那么温馨。 多美的梦,终究也只是梦。 小桃红知道,随着夜幕褪去,曙光来临,昨夜的美梦也即将化作一场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 春宵苦短。 她几乎整夜都没合眼,一次次春风化雨之后,也只是短暂迷蒙,痴痴幻想。不愿闭眼,是唯恐再度睁开便会美梦落空。 若这长夜永不落幕该有多好。 在她身旁,结实健壮,四肢修长的罗维正酣然甜睡。 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初尝甘露的大男孩。 小桃红伸出手,将指尖在大男孩平滑的额头上轻轻描画。 “莫非公子竟不谙鱼水之欢?”第一波结束后,她扒住罗维胸膛甜蜜地问。 “罗某十三岁即投身军旅,早晚甲胄在身,确不曾亲近过女子。”罗维当即红着脸道。 难怪如此可爱。 小桃红当时便在心里赞许道。 此时这帅小伙裸身而卧,柔滑的丝质薄被掩住半截身子,只露出结实的肩膀,宽阔的胸膛。 睡梦中,这男子眉头轻蹙,脸上还挂着淡淡愁容。 他这是来跟我告别的。 小桃红心思细腻,对罗维此番来意早已猜到七七八八。 她小手继续向下抚过脸颊,轻轻在这男子肩上游走,触摸着他那充满弹性的肌肤,以及上面的一道道伤疤。 那是他的“勋章”,他的“骄傲”。 每一道都是一个热血故事,每一道都是一场殊死搏杀。 间歇时,他跟她讲过自己身上每道伤疤如何得来。 除了那些伤疤,他浑身皮肤光洁柔滑,也没什么体毛,摸着就像绸缎。 待手游弋至胸口,小桃红感受到了男人胸膛强而有力的起伏。 她喜欢这力量,喜欢这节奏。 伴随着“大男孩”舒畅的呼吸,小桃红的手指起起伏伏,继续游走于山和大海之间。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心想。 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不会为她留下。就像其他那些为她献上珠宝和黄金的男人一样。 然而这男人却又与别的那些买春者不同。她能感觉得到。 他是来真的。 罗维忽然翻动了一下身子,高高的鼻梁正对着她。 只是还没醒。 她看见他脸上隐隐的忧虑渐渐消除,甚至还挂上了愉悦的微笑。 他是梦见什么好事了吗? 不管梦见什么,这会儿至少没有了杀戮和仇恨。 晨风自窗缝袭来,烛光在风中摇曳。小桃红轻轻将脸贴上罗维胸膛,嗅着他的体味,感受着他温暖皮肤下的血脉和呼吸。 罗维轻轻抽缩一下身体,睁开了眼睛。 “桃子,”他像昨夜缠绵时那样叫她,“天亮了?” 天亮了,他也该走了。 他买了她一夜,而非一生。但他却希望是后者。 昨晚他就一直在这么想着。 可他有事要做。一件只要迈出一步便不能回头的事。 不过他也决定要给她自由。只是,在她的那份自由里不会再有自己的位置。 因为这一去,从此他俩相会无期。 “天就快要亮了,不过还有些时间。”小桃红慵懒地依附在罗维身上说,另一只手轻轻在被子下面上下浮动。 罗维伸手绕至小桃红背部,用力将其环住。 之所以要倾尽所有来买这一夜春宵,也是因为此一夜后,便将是永别。 罗维十分清楚,此行有死无生。 两天前的“邱记”地下窖藏室里,他亲眼所见,一切准备就绪。 那个令他期待已久,令他热血沸腾的时刻,终于就要到了。 就在那前一天,他本来是要去跟大兴茶行的祝闾碰头,经过邱记门口,却被牛轸拦住。假装一通寒暄,牛轸便连拉带拽,将他拉进了邱记。 “祝掌柜已经暴露,你此时若去,定有危险。”到了内室,牛轸马上对他说,“还有,你那位师太的晋谍身份也已被天厍军掌握。有消息说,她已带弟子连夜出城,大概是往晋国去了。” “走了?” 听到这消息,罗维先是有些生气,但随即却颇感无语。 人家自身难保,又哪顾得上他。 再说,若真像牛轸所说,那么对方此时跟他越少联系,他便越是安全。 只可惜他等了许久,这报仇一事竟再次变得渺茫。 然而就在罗维感到极其失望时,牛轸却又忽然跟他说出一番话,令他始料不及。 “不管你我立场如何,想要替谁报仇,至少眼前咱们的目标一致。”牛轸对他说,“我也知道罗兄滞留盛都,只是想要完成一桩心愿。” “没错。”罗维跟牛轸早已推心置腹,当即毫不避讳地说,“诛杀李授,如今是罗某仍苟活于世的唯一理由。” “罗兄乃忠义之士,牛轸十分佩服。”牛轸当即对他抬手行礼,“说起来,当初相约起事,除了师太答应过,却迟迟未至的晋军,却还有一支真刀真枪跟对方干过的友军。” “这我自然知道。是雷成大师与徐三公子的霹天军。可惜,”罗维叹息一声,缓缓摇头,“无明殿覆灭,雷成大师遇难,联盟早已土崩瓦解。” “不,队伍虽败,人心未散。” “那又当如何?” “罗兄为了报恩,虽只一人,尚有替主雪仇之志,而眼下霹天军虽败,然徐三公子尚在,万千义士尚在。他们就像火种,只要一息尚存,总有薪火复燃之日。” “其实我早知道你是霹天军的人。”罗维两眼打量着牛轸,嘴里轻声嘀咕,“但我却并不了解你们想要做什么。” “跟你一样。” “一样?”罗维挺直身子,“你们来到盛都,莫非也是为诛杀那篡位贼子?” “没错。” “果真如此,罗某愿协同贵方行事。” “我们当然愿得罗大哥这样的义士加盟,但盛都乃龙潭虎穴,一旦举事,难保周全,罗大哥肩负重任,可要好好想清楚。” “罗某此生唯有此愿,但有机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虽死无悔?” “虽死无悔。” “好,既然罗大哥心意坚决,那么就让我先带你去见一些人。” 牛轸随即便将罗维带去了跟大兴茶行同样宽敞的地下石窟,在那里,罗维果然见到了另一些跟他有着相同目的的“义士”。 大吃一惊的罗维这才知道,牛轸来到盛都,果然是为了行刺皇帝。 而且他们人多,还远比师太计划周密,准备充分,很像是要大干一番的样子。 “你既在舰队服役多年,该会使用弩炮?”他们当中有个名叫陶青,看起来像是个头领的小伙子还专门问他。 “当然会。”罗维道,“上次都城受阅,若非要求所有战船须拆除弩炮,怕也不会失手。” “那就好,算你一份。”那一身黑衣的年轻人当即道。 就这样,罗维便也成了这帮亡命徒中的一员。 那些人是霹天军成员,曾经是晋国盟军,如今以徐三公子为首,打出了为雷成大师复仇的旗号。 这次潜入盛都,他们就是准备要在近期动手。 罗维亦是抱定必死决心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今既然有此机会了却心愿,自然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不过,临死前,他想偿还一笔人情。 小桃红与他萍水相逢,首次见面便仗义相助,令罗维大为感动。 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不愿欠债。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自己无法偿还。 所以他思来想去,才想到这个法子。 他要替小桃红赎身,然后再给她一笔安家费。 小桃红是永红楼头牌,罗维知道,她的赎金不会是笔小数目。 不过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当初毛顺大哥托付的事,他心知难以胜任。用于复仇,那些财富对他来说太多。让他留着,他又派不上用场。 于是,他决定只动用其中一小部分。 他决定用那些钱给小桃红赎身,让她安顿日后生活,剩下的就交给梁伯去打理。 这也是他目前所能想到最好的安排。 此后,便不留遗憾。 他知道自己会死。哪有闯进皇宫行刺圣上还能全身而退的。 尽管那位黑衣服的年轻人跟他简述过那个计划,但他当时心情过于激动,脑子恍恍惚惚,所以并未听得清楚。 反正他也没想要活下来。 抱定必死之心,成就非凡之举。这是毛顺大哥以前经常跟他们训斥的话。 就跟上战场一样,越是怕死的士兵,死得越快。 他不怕死。 但是在死之前…… 小桃红的手绵软温暖,而且十分灵巧,仿佛在他身上弹奏乐章。 “我的情郎,”她还这样叫他,“如果现在才刚是黄昏就好了。” “我也希望……” 罗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桃红堵了回去。“那就什么也别说。” 她的手臂自轻纱中脱出,接着脱出的是整个躯体。 于是二人再次如胶似漆。 …… 不过,窗台上的蜡烛终于燃尽,灯笼里的油灯也耗尽了最后一滴桐油。 白色窗纸上也不再是月白,而是明黄。 太阳已经升起。 罗维起身,慢慢穿好衣服。 “你有些奇怪。”小桃红的脸上仍留着绯红余晕,“我感觉你这次是来跟我告别的。你不会再来找我了,对吗?” “是……啊,是的。”罗维支支吾吾地说。 “要走了?” “是。噢,也不是。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这一晚,对他来说便是一生,是一辈子。 “你是有什么事要去做么?”小桃红轻轻拨过罗维的脸,看着他说。 “对,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罗维说。 “就不能……”小桃红面若桃花,试着道,“就不能放弃?” “有些事可以放弃,但这件不行。” “既是这样,那你就去做吧。”小桃红语气虽颇为不舍,但却依然柔情蜜意地说。 罗维于是站起身,抓起衣服离开床边。 他整理好外套,从衣架上取下熟皮腰带,缓缓扣上。 今天,他将重新挂上佩剑,重新做回扬威舰上的都水令使大人。 扬威舰沉了,但他这位令使还在。 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江阳水师的军旗都将猎猎飘扬。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舰便永不沉没。 穿好衣服,罗维从兜里掏出留给小桃红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大步走出闺房。 他在桌上留下的是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小桃红穿上衣服,趿上鞋走到桌边,好奇地拿起那封信,拆开信封。 信封里,随信还附有一段留言。 留言很简单,只有短短数语:持此钥匙,往卢城南山燕子坞,将信与钥匙交予梁伯,他自会出钱为你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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