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璞心存疑虑，但朱棣等人却不是这么想。
黑夜之中，从高处俯瞰大地，只见燕军这边的灯笼火把颇为整齐。
而明军营寨里一片混乱。
黯淡的火光像一群杂乱无章的萤火虫，乱糟糟的没有章法。
燕军的兵马则是整齐有序、迅猛突进。
尤其是朱高熙指挥的骑兵，像是一根直挺挺的匕首，狠狠扎进明军的营地之中。
此时，天空的雨点变得更加密集了。
朱棣喜形于色：“下雨了！明军的火器更加用不上了！”
“击鼓，击鼓！”朱棣站在瞭望台边上大声喊道：“击鼓，命令大军压上！”
十几个士兵，拿着鼓槌咚咚咚的敲了起来。
战鼓声中，燕军士气大振，奋勇向着明军营寨冲杀过来。
赵璞率领手下两千人是最先入营的，也是最先感到情况不对的。
明军虽然退后，但却像是弹簧，越来越有反抗的韧劲。
赵璞还注意观察了一下脚下，发现确实死伤者寥寥无几。
这看似惨烈的战斗，明军那边死了不到三百人，而自己这边情况也差不多。
黑暗中，赵璞觉得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诡异的梦境，所有事物都显得很不真实。
明军一定有诈。
赵璞喃喃说道：“不对，明军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赵璞的喃喃自语，逐渐变成了大声喊叫。
但是战场一片喧嚣，燕军正在气势如虹的冲进营地。
混乱中，哪会有人注意到赵璞在喊声什么。
后面的燕军不断压上，强大的力量推得赵璞这一部燕军不停向前迈步。
赵璞看到前面的明军已经越来越近。
昏暗的光线中，明军的阵型并没有乱。
双方距离近了，赵璞看到前排的明军目光炯炯的看着这边。
这种感觉很不好，让赵璞感到自己像是被盯住的猎物。
没等赵璞命令士兵冲过去杀敌，明军的阵列中，伸出一根根的火枪枪管。
一瞬间，赵璞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冲到头顶。
明军居然在下雨天也能使用火枪？
这些明军甚至没有拿点燃引信的火折子，只是单纯的用火枪对准他们而已。
在赵璞想明白一切之前，枪声就响了。
站在赵璞前面的燕军，噗通噗通倒在地上。
密集的枪声像是噩梦中的雷鸣，让赵璞头晕眼花。
第二轮火枪打过来的时候，赵璞前面的亲兵拼死护卫着他。
子弹不知道击中了亲兵的什么地方，黑暗中，鲜血噗的一下，溅得赵璞满脸都是。
赵璞的视线一片通红。
只见对面的枪管闪出猩红的火焰，第三排枪紧跟着打了过来。
赵璞的心里满是不解：明军的火枪为什么打得这么快？
每隔两次呼吸，他们就能打出一排枪，他们不需要装填弹丸吗？
这时，赵璞感到自己的肩膀像是被巨锤砸了一下。
他的整个右边肩膀感到彻骨的剧痛。
强大的冲击力，让赵璞的身体划了个半个圆圈。
在赵璞的视线中，只见自己左翼的燕军骑兵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纷纷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中计了！
赵璞的心里泛起四个字：大势已去。
明军虽然拿着火枪，但却一直隐忍不发。
也许下雨天对明军的火枪真的有影响，但绝对没有那么严重。
赵璞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伤口中流了出去。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燕军的左右侧也闪现了火枪的光线。
明军的火枪从三个方向，朝着闯入营寨的燕军发起猛烈攻击。
一千多杆火枪，每个方向上面都是三百支火枪。
子弹呼啸而来，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出了血肉横飞的沼泽。
每一轮射击，都有三五百人倒在血泊之中。
一些中枪没死的燕军在地上惨叫哀嚎，黑夜中让人肝胆俱碎。
仅仅五轮射击，就有两千多燕军战死。
一瞬间出现的巨大伤亡，让燕军脚下的泥土变成了鲜血的池塘。
惊慌失措的燕军阵型大乱。
明军的长枪手纷纷推进过来，将营寨缺口堵住，同时也堵住了燕军逃跑的路线。
八千燕军，短时间内死伤两千多人，剩下的六千人被打成了两截。
其中四千人被围困在明军的营地之中。
而剩下两千人被堵在了营寨外面。
指挥骑兵进攻的朱高熙很幸运，他因为有以前战败的前车之鉴，所以在营寨外面督战。
脸色苍白的朱高熙看到明军已经堵住了营寨的缺口。
在明军的营地内，传来“降者不杀”、“跪下免死”的呐喊声。
朱高熙只觉得心如刀绞，身体在马背上不停摇晃起来。
恍惚间，朱高熙回头看着中军大营。
这么远的距离，朱高熙应该是看不到什么东西的。
但奇怪的是，朱高熙似乎清楚的看到，父亲朱棣口吐鲜血、跌跌撞撞，他在姚广孝等人的搀扶下，离开了瞭望台。
朱高熙第一次发现父亲老了……
燕军士兵们将朱棣搀扶到地面上的时候，朱棣的头发都白了几百根。
“传令，赶紧撤退……”声音虚弱的朱棣喃喃说道：“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有马的先撤，无马的步卒殿后……传令，放火，将辎重粮草全都烧掉……高燧，你去接应高熙，然后朝东北方向撤退……天亮之后，到甘水镇汇合。”
朱棣不愧是征战四方的统帅，即便是气息奄奄、心乱如麻，也能及时将命令安排下去。
朱高燧含泪跪倒行礼，然后带着几百骑兵去接应兄长朱高熙。
燕军的营地里，火光亮了起来。
那些燕军无法带走的笨重车辆、粮草辎重，在雨夜里燃烧起来。
燕军营地里人喊马嘶，得到命令的燕军抢到马匹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掉头就跑。
而绝大多数的燕军还在茫然之中。
由于战局变化太快，很多人还处在迷茫之中：我们燕军，败了？
朱高熙非常清楚，燕军这是一败涂地了。
冲击明军营地的，都是燕军的精锐和嫡系。
然而，明军的这一下关门打狗，让燕军折损大半。
营地里传来燕军的哭喊声，估计那些深陷重围的士兵已经没有斗志了。
朱高熙也是个狠人，他带着身边的亲卫，转身踏上了逃亡的路。
天亮之后，朱高熙、朱高燧兄弟俩疲倦的在道路上缓缓前进。
折腾了一晚上，战马没有得到休息，也没有得到草料豆麦的补充，看起来比人还疲倦。
无奈之下，朱高熙兄弟俩只好命令下马休息，让战马吃点东西再走。
幸好明军也在忙于打扫战场，还没来得及追杀过来。
朱高燧低声向兄长问道：“二哥，这次又败了，以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