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里面就有只很风雅的仙鬼,住在京师文庙里,每次到会试的时候,此鬼就跑出来显神灵。
应试的举人排着长队来问功名,问的方式也很奇特,就是把自己写的文章放在香炉里焚烧。
仙鬼凑过来闻一闻,就会下断言:
"名落孙山"
"头甲"
"三甲"
"二甲"
没有不灵验的,简直神乎其神。
有一个狂生被仙鬼下了判词:"文理不通,做秀才都不够格,你的举人是花钱买的吧?"
狂生大怒:"你放屁!我是正儿八经的举人!我的恩师是某某某!"
仙鬼大笑:"你一说某某某我就想起来了,难怪你文章里的臭味似曾相识。也只有这个某某某才会录你,因为你们臭味相投。"
众生大笑不止,笑声久久回荡在文庙中。
狂生快恨在心,过了几天抄了韩愈的一篇文章,在香炉里烧了。
仙鬼凑过来闻了闻,良久无语。
狂生问:"如何?"
仙鬼哭着说:"这么好的文章,我已经八百年没有闻过了。你真是个千古奇才,和贾谊、司马迁、韩愈、柳宗元有得一拼。上下五百年,你都是文魁。你还有什么好文章,也让我闻一闻。"
狂生把自己的文章烧了一篇。
仙鬼凑过去狠狠一闻。
狂生忙问:"如何?"
只听见仙鬼在墙根处狂呕不止,边呕边骂:"你这个缺德鬼,写的啥玩意啊,我的眼睛都辣瞎了!"
卧槽!
用鼻子闻文章?
莫非这个张信是被那只仙鬼夺了舍?
朱允熥随手写了两首诗,折了起来,递给张信。
"这是孤录的两首诗,你闻一闻,哪一首好?"
张信放在鼻尖上嗅了好久,说道:"这一首好。"
展开看,只见龙飞凤舞写着:
"慷慨歌蒸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张信看了诗,说道:"果然是好诗,一股英雄气扑面而来。"
朱允熥心里冷笑不止,你踏马的就是眼瞎,又展开另一首诗,只见上面写着: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惟我彭大将军。"
张信说道:"这一首不论用字、用典,还是格律,都比前一首逊色多了。
朱允熥真想一耳刮子抽过去,冷冷道:
"孤不妨告诉你,前面那首诗是一个遗臭万年的大汉奸写的;后面这首诗是一个名垂千古的大英雄写的。可见你的鉴赏水平,并不像你说的那么高。"
张信面有愧色。
朱允熥正色说道:"朝廷取士,是综合各方面考虑的,文章词句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文章写得好有什么好自鸣得意的?"
"若论吟诗作赋,李后主比宋太祖强太多了,可是若论治国理政,行军打仗,李后主给宋太祖提鞋都不配!"
"文人相轻、朋党相争是几千年的恶习,实在要不得!"
"皇祖和父皇让你增补二三十名北方举人,你为什么不听?谁允许你大放厥词攻击北方举子的?"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你们这伙文人,也太狂了!"
"孤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是孤不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者。
大一统的中原王朝,皇权具有无可抵抗的力量。
儒者只是手无寸铁的书生,他们想要和皇权对抗,只能借助一种虚构出来的东西——道统。
皇权独裁的危害儒家心知肚明,但没法说,于是搞出个"道统"来对皇权加以约束。
道统的实质就是占据政权合法性的解释权。
道统其实就是儒家以儒家学说辖制皇权。儒家最理想的治理模式是周公这样的贤臣模式。
到了唐初,儒家将治理体系安排得妥妥帖帖,但就是没法安排皇帝。
儒家需要投靠皇帝,获得皇权暴力的保护,但又想限制皇权乱作为。还不能明说,所以搞出"道统"这个遮羞布。
碰到兵强马壮,动不动就开片的皇帝,儒家啥也不是。
儒家最喜欢的皇帝类型是各类仁宗,完全臣服于儒家的道统之下。
皇帝手中的武器是法统;
儒家手中的武器是道统;
法统和道统即和谐共生,又激烈对抗。
法统的武器是刀枪剑戟;
道统的武器是仁义道德。
明朝276年,法统和道统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洪武时期,因为得位太正了,法统对道统具有碾压的优势:
天下是老子打下的,是老子将你你们这群穷秀才从蒙古鞑子的铁蹄下解救出来的,所以你们最好把嘴闭上,不然老子开片了,真的开片了,不是吓唬你们的。
在永乐时期,朱棣因为得位不正,所以法统向道统作出了一次次让步。
到了景泰时期,朱祁钰是藩王继位,法统弱爆了。
到了嘉靖时期,朱厚熜也是藩王继位,法统比朱祁钰还要弱,但朱厚熜性格强势极了,坚韧不拨地搞"大礼仪之争",争的就是法统,目的就是为了打击道统。
到了万历时期,朱翊钧在法统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但能力太差,在立太子的事情上被道统派压着打,朱翊钧打不过,就用冷暴力折磨道统派。
到了天启时期,朱由校一上位就被道统派控制得死死的,朱由校的反抗方式有两个:
1/摆烂;
2/放狗咬人。
到了崇祯时期,朱由检法统上没有问题,问题是实力太弱,朱由检的反抗方式有两个:
1/换人;
2/杀人。
南北榜案,根本就不是什么科场舞弊案,而是法统派在受到道统派的挑衅后,作出的血腥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