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站在房门前,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屋内那个盘膝坐在床上的女人。
小莲的视线,从秦小芸的额头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扫过那微微蹙起的、带着几分疑惑的眉峰。
扫过那双与小福有着惊人相似的、清亮却多了些沧桑的眼睛。
扫过挺直的鼻梁。
扫过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清丽轮廓的脸颊。
扫过紧抿的、带着一丝倔强弧度的嘴唇。
目光,像是最精密的刻刀,又像是某种确认身份的仪式,一遍,又一遍。
沉默。
专注。
带着一种连小莲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审视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秦小芸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直白。
不加掩饰。
甚至有些冒犯。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双与小福极为相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一丝被人长久注视而产生的、本能的愠怒。
“阁下……”
秦小芸开口了,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淡:“在看什么?”
她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迎向了门口那个蒙着面纱、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青衣女子。
听出了秦小芸语气中的愠怒。
小莲的目光,才终于缓缓地收了回来。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与她相认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小芸的目光微凝。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神秘而疲惫的女子,心中念头飞转:
“你是……”
小莲沉默了一下,语气平淡道:“我是她……姐姐”
秦小芸原本皱起的眉头,因为这个答案,而缓缓地松开了。
眼神里的戒备与愠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一丝惊讶,以及迅速涌现的复杂情感。
“你……就是陈莲?”
秦小芸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小莲微微抬了抬眼眸,看了秦小芸一眼:“她说过我?”
秦小芸点了点头。
脸上那层因为被冒犯而绷紧的神情,彻底缓和了下来。看向小莲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友善与柔和。
“这些年……”
秦小芸的声音颤抖,感激道:“谢谢你们。”
小莲没有回应这句感谢。
她迈步,走进房间。
小莲将背上那个沉重的、沾满风尘的包袱,随手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才淡淡地说道:
“分内之事罢了。”
秦小芸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她轻轻叹了口气,愧疚道:
“当年……”
“我只是把她放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育婴堂门口。”
“以为她能平安长大,找个普通人家,过安稳日子……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没想到……”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她会成为玉叶堂帝君的义女……”
这几天,通过和小福的交流,甚至简单的武艺切磋,秦小芸已经知道小福出自玉叶堂。
忠武王陈明,是玉叶堂帝君的长子这件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小莲没有接话。
她自顾自地,从旁边搬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动作间,那长途跋涉后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再也掩饰不住,从她微微塌下的肩膀、略显迟缓的动作里,无声地流露出来。
她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她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浑浊的茶水,声音平静地问道:
“当初……”
“你为什么要将她遗弃在育婴堂门口?”
秦小芸沉默了片刻,也在小莲对面坐了下来。
“我出自无心教。”
“当年……被风雨楼的杀手一路追杀。”
“将她带在身边只有死路一条。”
“将她放在育婴堂,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将当年被迫逃亡、无奈遗女的经过,简略地告诉了小莲。
没有太多渲染。
只是陈述事实。
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勾勒出一幅血腥、仓皇、充满绝望的……逃亡图景。
小莲安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听完。
小莲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
没有安慰。
只是表示她明白了。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这几天谢谢你在小福身边。”
秦小芸低下头。
“我只是在弥补我的亏欠。”
小莲没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但那种最初的对峙与陌生感,却在无声的交流与理解中,悄然消融了许多。
秦小芸注意到了小莲身上那显而易见的风尘仆仆,以及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她站起身。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小福过一会儿也该回来了。”
“我给你们做顿饭。”
小莲闻言,也站了起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一路奔波的劳累,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
“我来吧。”
秦小芸看向她:“那……一起?”
小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很快。
小小的院落里,升起了淡淡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炊烟。
那烟雾,在初冬微凉的空气中,袅袅飘散。
……
当小福拖着几乎要被疲惫压垮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时。
天边,已经只剩下一抹黯淡的、昏黄的余光。
初冬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她觉得自己又冷,又累,又空。
追查无心教徒的线索,像是掉进大海的针,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跑了一天,几乎又是一无所获。
自责无时无刻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悲伤像冰冷的潮水,在独处时,一次次淹没她。
她在等。
咬着牙,撑着。
等大哥回来。
等他回来,她好当面向他致歉。
谢罪。
用自己的方式,去赎罪。
推开院门。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最温柔的怀抱,猝不及防地,将她整个包裹。
那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甜香,菜肴的油香,闻起来有些熟悉。
小福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那香气钻入鼻腔,直抵饥肠辘辘的胃。
口中,不受控制地生津。
一股强烈的、纯粹的饥饿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疲惫和沮丧。
这几天虽然追查辛苦,线索渺茫。
但每当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这个小院……
总能吃到热气腾腾的、专门为她留好的饭菜。
这简单的、无声的温暖,像黑夜里微弱的烛火,一点一点,熨帖着她那颗因为自责和悲伤而蜷缩起来的、冰冷的心。
给了她继续撑下去的力量和慰藉。
小福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
推开卧房那扇虚掩着的门。
当门扉敞开。
屋内的景象,映入她的眼帘。
然后……
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猛地……僵在了门口!
眼睛,瞬间睁大!
瞳孔,因为过度的震惊和某种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而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
一道她此刻最想看到的身影。
和一道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相对着。
坐在桌前。
在见到那道青衣身影的瞬间……
小福的大脑,仿佛“嗡”地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
眨了眨眼睛。
然后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赶忙抬起袖子,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动作有些仓促。
不等她把眼睛重新睁开,看清楚。
一道略显清冷、却熟悉到让她心头剧颤的声音,已然在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怎么?”
“不欢迎我?”
是……
是小莲姐的声音!
真真切切!
不是幻觉!
小福猛地放下了揉眼睛的袖子。
眼睛还有些发红,视线也有些模糊。
但她已经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张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疲惫却依旧清亮眼眸的脸。
小莲姐她……她怎么来了?
小福的神色,在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
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眼底,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有猝然重逢的惊喜。
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有害怕被责骂的忐忑……
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冲撞着,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看着小莲。
“过来吃饭。”
小莲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仿佛她们只是分别了半日,而不是经历了生死剧变、千里相隔。
仿佛她只是像往常在余杭时一样,做好了饭,叫那个贪玩忘了回家的妹妹过来吃饭。
听到这和记忆中在余杭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
小福的鼻头,猛地一酸!
一股滚烫的、酸楚的洪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了她的鼻腔,冲进了她的眼眶!
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用力地。
几乎要咬出血来。
低着头。
轻轻地,急促地,吸着气。
试图用这种方式,将那即将决堤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憋回去。
不能哭。
她迈开了步子。
脚步有些僵硬。
有些不自然。
她走到了桌前。
桌上,摆满了菜肴。
都是些家常菜式,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个干净的碗里,盛着雪白饱满的米饭。
碗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双筷子。
秦小芸坐在一旁,很默契地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温柔而复杂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女儿。
小莲则静静地,注视着小福。
看着她那副强忍着泪水、低头不语的、可怜又倔强的模样。
“小莲姐……”
小福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没有去拿筷子。
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用一种近乎认罪般的语气,艰难地说道:
“对不起……”
“我……我又……”
她哽了一下,声音里的哭腔,再也压抑不住:
“……闯祸了。”
“我害死了……嫂子……和涵儿……”
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姑娘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满是愧疚与痛苦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挤出来。
小莲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斥责。
她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
动作从容。
然后,用她那惯有的、平淡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吃饭。”
秦小芸也适时地,轻声说道:
“先吃饭吧,孩子。”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有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没有想象中的厉声责骂。
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见小莲姐没有骂她,没有说她一句。
只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叫她吃饭。
小福一直紧绷着、强撑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积蓄了太多天的恐惧、自责、悲伤、委屈、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的“赦免”……
所有的情绪,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轰然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
“哇!!!”
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惊天动地的大哭!
小福猛地扑倒在桌子上!
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无助地耸动着!
哭声,撕心裂肺。
泪水,汹涌而出。
小莲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去安慰,也没有阻止。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趴在桌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姑娘。
眼神里,那层惯有的清冷,悄然融化。
化作一丝心疼。
秦小芸也别开了脸,眼眶,早已通红。
房间里。
只剩下小福那毫无顾忌的、宣泄般的痛哭声。
……
十月一日。
小雪。
气温骤降。
汴梁上空下起了零星的雪花。
行人们穿梭在街上,身上的衣物厚了一层。
青灰色的城墙下。
两匹马缓缓停步。
坐在马背上的两人一齐抬头,望向写有汴梁二字的城墙。
陈武沉默着,偷瞄陈明的反应。
陈明面色平静,眼神中只有一种沧桑与深邃。
“走吧。”
他缓缓开口,嗓音嘶哑。
陈武打了个激灵,跟在他身旁。
二人来到城门前,没有下马。
守城士兵见状,厉声呵斥:“你们两个,下马!”
“不知道进城得步行吗!”
陈明二人看向那个士兵。
不等士兵再次说话,守城将领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踢出丈远。
“王……王爷,他是新来的……”
守城将领结结巴巴的看着陈明,腿肚子都在哆嗦。
陈明只是点了点头,便拉动缰绳,与陈武进入汴梁城。
守城士兵们目视着他们进城,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忠……忠武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