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
黎星呢喃道。
可那人不会听到他的声音，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回头。
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沉重的城门关上，隔绝了黎星的视线。
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
门外隐隐传来厮杀声，呐喊声，马匹的嘶叫声，各种震动人心的声音。
黎星心里意外的一片平静，诡异的平静。
也许……
只有他死了，或者腿断了，才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他活着，好好的，总是会走的。
只有他的骨头都碎了，才没有力气再离开他。
黎星这一生，最讨厌被人抛弃。
他被这个人抛弃，弃如敝履。
难道……不该怨恨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衣衫。
一抹鲜艳的血痕刺目，方才并没有注意到，在左肩处，晕染了一点点，撕裂的衣衫并不大，像是被箭擦过。
只是那抹血，太过赤红，太过鲜艳，鲜艳到浓稠。
几乎是下一刻，就刺痛了他的眼。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那个人浑身欲血，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染透。
整个人浑身插满箭矢，直直的站立在那里。
漂亮的头颅低垂，眼中的光芒泯灭。
修长干净的手，染满血污与碎肉，无力的松开。
或许……
会被割下头颅。
那总是平静的，温和的眼眸，再也看不到了。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黎星缓缓的蹲下身，将怀中的衣衫紧紧抱住。
可是……谁又来抱住他呢？
……
一道身影静静走到他面前，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回去吧。”
黎星摇头，他站起来。
“你去哪儿。”身后的人问。
黎星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手无寸铁，没有马，什么也没有，只是徒步前行。
一步步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人拦住他，但也不敢伸手去抓他，只是纷纷看向二公子。
黎星冷漠道:“放我走。”
谢筇竹的声音有些莫名的低沉笑意:“你对他说带你走，却对我说放你走?”
“他要死了，你就这么急着去陪他?”
黎星不说话，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既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是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
陪那个人死吗？
黎星没有想过。
他只是想……
再见到那个人，哪怕只是一面也好。
现在、立刻、马上，他要见到他。
黎星久久没有回答，让人以为，他已经默认了那个答案。
谢筇竹的声音飘渺的响起:“开门。”
手下迟疑道:“二公子……”
“开门!”
谢筇竹沉怒至极，他的声音里夹杂着怒与痛，令人不敢再多言一个字。
前方的大门缓缓打开。
黎星暗暗松了一口气。
白衣盛雪，一人一骑，还在。
他似乎并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突围而出。
就这一会儿功夫，西城门的大军暂时还没能赶过来，但再过一刻就说不定了。
他得趁着这会子的功夫，冲杀出去。
轻骑马快，长枪如龙蛇飞舞，此刻，他已有突围之势。
黎星抬手，遥遥望去，终究是抓不住那道身影。
他终是，彻底弃了他。
黎星抬脚，一步一步，走出城门，门外的羯军有人发现他，眼前一愣，大约是他太过美貌惑人，再加上手无兵刃铠甲，衣衫残破凌乱。
怎么看都是误入战场的，个别几个羯人并没有想要杀人，只是想要擒他。
黎星没有动弹，他只是赌，赌身前那个人会回头。
又或者是赌，赌身后那个人会来。
即便知道，裴云疏现在没有功夫回头发现他，即便知道，他方才已经彻底凉了谢筇竹的心，可他自己又何尝不心凉?
黎星任性的赌一把，他赌一个没什么胜算的愚蠢赌局。
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
一柄大砍朝黎星的脖子砍过来，眼见他下一刻便要身首分家。
黎星没有躲，也不想躲了。
输了就该死，不是吗？
持刀砍向他的羯人应声而到，胸口正中央插着一只箭，目光仍旧瞪得老大，显然是死不瞑目。
黎星身体一顿，没有停下，他仍旧向前走。
踩过这片土地上的鲜血与尘土。
也踏着一地破碎的心。
前方，一路上，胆敢靠近他的人，纷纷死在冷冽的羽箭之下。
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个人纵马急行，追上他，弯腰一把将他捞起来。
撞上一个冰凉却富有安全感的胸膛，是谢筇竹。
黎星面无表情的想，他赌赢了，但他觉得自己输得一无所有。
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离得近了，无法再用弓箭，谢筇竹抽出长剑，一手抓住缰绳，将黎星护在怀中。
另一只手持剑迎击敌人。
谢筇竹虽然擅长弓道，但并不擅长别的，他身体也不是很好，佩剑这种东西，本来又是一对一的武器，在这乱兵当中，根本不占优势。
很快就险象环生，还好，有几名手下忠心耿耿的护住他。
黎星回头，发现城门已经关上了，随谢筇竹而来的手下，纷纷围拢护住他们，一路拼杀，向裴云疏所在的方向奔赴而去。
可惜的是，榆关弓箭高手，显然就只是弓箭高手，箭阵天下无双，暗杀无往不利，但在这战场上却发挥不出优势，很快就损失惨重。
黎星不明白，谢筇竹为什么会来，就像想不明白，明明谢筇竹平日里对这些手下并不是很好，他们会为何会如此对他卖命？
黎星真的想不明白。
由于他们制造的动静颇大，原本在前面追杀裴云疏的敌军，微微回头来对付他们，前方防守一松，裴云疏顺利突围。
望着那个雪白的身影一骑绝尘，消失在视线中，黎星忽然有些懒散。
心灰意冷，生死看淡。
他倚靠在谢筇竹怀中，微微抓住他的衣衫，神色郁沉，语气也是如此:“你为什么要来呢?”
来的为什么是你呢？
谢筇竹一剑顺手了结了一个人的性命，抽空回答他这个问题:“你说呢？”
“是为了什么？”
心脏突兀的跳漏一拍。
黎星闭上了眼睛，无声的嗤笑道:
愚蠢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