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炎被砍头后，京城正式进入三九寒冬。
听说，宫里头的皇帝，病情又加重了，迟迟不见好。
穆大夫再一次被请进皇宫替皇帝看诊，还是那句老话，早年伤了身体，切记大喜大怒，要休养要保养好身体。
他绝口不提丹药对皇帝身体的伤害。
论情谊，肯定是保纯阳真人更重要。
皇帝的赏赐，以及对穆家的重视，在看透世间兴衰的穆大夫眼里不值一提，他根本不在乎。甚至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嫌弃，四分胆战心惊。
当年，他们穆家就是太忠心了，忠心到医者仁心，什么都往外吐，结果得到了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因为年幼，加上长辈一力保他，他才得以逃出生天，活了下来。
皇家的恩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出宫后，他仔细琢磨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偷偷告诉陈观楼。
至于陈观楼要不要提醒纯阳真人，他不干涉。
“你确定丹药有害？”
穆大夫重重点头，“纯阳老道医术不行，就是半桶水的水平，根本不知道陛下早年中毒后，余毒未清，伤了身体。陛下也不会对外说。他进贡的丹药，正常来说，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甚至还有好处。坏就坏在皇帝中过毒，根本不适合服用这些丹药。”
陈观楼蹙眉，“你查出皇帝因为余毒未清身体受损，太医院那帮人难道查不出来？”
“太医院那帮人，医术是有的，经验也是有的。但是，他们没胆子。没有确诊的事，他们不敢说。而且，陛下中毒时间久远，老夫料想他们也拿不定。太医院被清洗了数次，如今进入太医院的人，比起前面那一批，确实有差距。”
这点差距，平日里看不出来。
只有遇到疑难杂症的时候，就显露出水平高低。
陈观楼当然相信穆大夫的判断，“皇帝继续吃丹药，会怎么样？”
“继续吃丹药，会加重病情。以后每逢换季的时候，天气变化大一点，必定会生病。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用不了几年，回天无力。”
“你现在能回天？”陈观楼继续问道。
穆大夫摇头，“停了丹药，老夫可以为陛下调养身体，只要不经常生病，寿数就能延长。”
陈观楼挑眉一笑，“皇帝活那么长时间纯粹就是浪费。我早就说过，皇帝越老越变态。你就继续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吧！免得惹祸上身。”
穆大夫有点不确定，“当真不管？”
“你想让皇帝活多久？”陈观楼反问他，“活到六十岁，还是七十岁？自从谢长陵丁忧回乡，皇帝越发揽权。你就不怕出现第二个泰兴帝？”
泰兴帝晚年闹得人仰马翻，天怒人怨。
明明是一个明君，最后却背上了昏君的名头。全是晚年的锅！
元鼎帝现在也有这个趋势，越发任性妄为。有人担心，再过几年，元鼎帝甚至不如泰兴帝。泰兴帝好歹英明了几十年，当了几十年贤明君王，临到老才开始昏庸。
靠着谢长陵前面二十年攒下的一点家当，元鼎帝还能折腾个几年。等折腾光了，报应也就来了。
陈观楼以前不信因果，坚定认为人定胜天，跟其他武者区别不大。只是因为有长生道果在，他才比其他武者看得开，想得开，没有那么多欲望。
若是没有长生道果，他跟其他武者比起来，强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不如别人！
自第三次地宫之行，眼睁睁看着周墨白死在天道之下，越往高处走，领悟越多。
以前他不懂天人合一，现在他能摸到一点边。
为什么要和天地抗争？
人本就是天地之间的一份子，理应融入天地之间。
因果是什么？
因果就是天道法则之一，是天地的一部分。
报应是什么？
是因果的延续！
人不相信因果，因为人的寿命太短暂，还来不及看到果，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但是放在漫长悠远的天地间，把时间线拉长到百年几百年千年，就会知道谁都逃不过因果定律。
还是那个问题，人的寿命短暂，当事人感受不到。
唯有后世人通过回溯历史，就会发现，某些事情，某些因果，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由前人种下了因。而今的人收获果！
至于这个果是好的坏的，全看前人究竟种的什么因。
元鼎帝现在享受到太平，不是他的功劳，是先帝跟谢长陵以及无数朝臣共同努力的结果。元鼎帝正在享受先帝福荫。
他误将这份太平，当做天命所归，视作明君，视作中兴，狂妄是必然的，自负也是必然的。
长此以往，肯定会比泰兴帝晚年更昏庸。
一个昏君，就没必要长寿。昏君长寿，是百姓的灾难！该死的时候就去死，才是一个好皇帝。
死得足够早，说不定还能被称之为明君！
穆大夫叹了一声，“反正这事老夫告诉你了，你拿主意。”
“我的决定就是一切照旧。下次进宫，千万别露了行迹。”
“放心！老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将心头的重担交出去，穆大夫如释重负。他再也不用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到底要不要抢救一下皇帝。
“穆青山还好吗？”陈观楼随口关心，就是照例问一句。
“情况不太好！他身体虚，服劳役去了半条命。穆文修孝顺，想办法凑了一笔钱，帮他赎了三个月的劳役。真要做满半年劳役，命都会丢掉。这些日子，他在家里养身体，没空折腾。”
“实在不行，你给他下点药，让他再也折腾不起来。”陈观楼出了一个不算馊的馊主意。这种事情，他们不是第一次干，很有默契。只不过以前这一招都用在犯人身上。
穆大夫蹙眉，“真要下药？薛氏失踪，我看就没必要了吧。”
陈观楼嗤笑一声，“薛氏失踪，可是韩老板还在。你猜他心头的恨意可有减少一分半分不？只怕等他身体养好，他就要抄刀子砍人。到时候，肯定会牵连到穆文修。你好歹保全一个！穆青山废掉了，不如保全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