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山河四省某偏远山区
清晨五点，温宁准时醒来。
这个习惯从大学时期一直保持到现在——在山河大学读书时，他每天都是宿舍里第一个起床的人。
简单洗漱后，他走出房门。
眼前是一片晨雾中的山村，青瓦白墙的新房子错落有致，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
远处，一座崭新的教学楼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楼顶的国旗迎风飘扬。
这里是他的家乡。
二十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二十年后，他回来了。
不是回来探亲，而是回来当校长。
“温校长！”一个早起的村民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这么早就起来啦？”
“习惯了。”温宁笑笑。
他沿着村道慢慢走着。路过一片菜地时，看见几个老人正在浇水。
其中一个认出了他，直起腰喊道：“小宁啊，你家那房子，村委说下个月就能盖好啦！”
温宁一愣：“我家？”
“就是你爸妈以前住的那间土坯房啊，村委说要翻修成“山河大学优秀毕业生故居”，以后让人参观哩！”
温宁哭笑不得。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教学楼前。
校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山河大学附属中学·温宁校区”。
这是山河大学在全国建立的第三十七所附属中学，也是唯一一所以人名命名的校区。
温宁还记得揭牌那天，苏白校长亲自来了。
校长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学生和家长，只说了三句话：
“温宁是山河大学第一届学生。”
“他从这里走出去，又回到这里来。”
“我希望你们也能像他一样——走出大山，不是为了离开大山，而是为了有一天回来，把山搬开。”
那天，台下很多老人都哭了。
温宁也哭了。
他推开校门，走进教学楼。
早读时间还没到，但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教室里看书了。
“温校长好！”孩子们齐声喊道。
温宁点点头，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每一间教室门口都贴着班级合影，他一张张看过去。
突然，他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
那是九年级三班的合影，最后一排最右边，站着一个瘦瘦黑黑的男孩，眼睛很亮。
温宁认识这双眼睛。
因为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有这样一双眼睛——那种既渴望又倔强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一定会走出去。
温宁记住了这个男孩的名字。
他叫陈望。
回到办公室，温宁打开电脑，调出陈望的成绩单。
年级第一。
每一科都是第一。
温宁想了想，给陈望的班主任发了条消息：“陈望的家庭情况了解一下。”
回复很快来了：“父母在外打工，跟爷爷奶奶生活，家里条件不太好，但孩子很争气。”
温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推荐信。
这封信的抬头是——山河大学招生办公室。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写这个孩子如何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如何在路灯下背书，如何用一支铅笔头写完一整本练习册。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这个孩子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请给他一个机会。”
写完信，天已经大亮了。
早读铃声响起，整个校园传来朗朗书声。
温宁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列队升旗的学生们。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山河大学的校门前。那时他看着那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留在这里。
后来他真的留下来了，本硕博连读，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山河大学最年轻的副教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在山河大学待下去。
但三年前，他提交了调岗申请。
“我想回去。”他对苏白说。
苏白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问：“需要什么支持？”
“建一所中学。”温宁说，“在我的家乡，那里的孩子，不能像我当年一样，走那么远的路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苏白批了。
不仅批了，还亲自去帮他协调资源。
一年后，山河大学附属中学落成，两年后，第一批学生参加中考，全县前十名全部来自这所学校。
第三年，这所学校被命名为“温宁校区”。
温宁站在窗前，看着国旗缓缓升起。
他突然想起那个叫陈望的男孩。
那孩子现在应该在教室里早读吧？
再过三年，他会参加高考，以他的成绩，考上山河大学没有任何问题。
到时候，他会看见青龙校门，会住进大平层宿舍，会在地铁里遇见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
他会知道，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而他温宁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孩子——以及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孩子——不会被贫穷挡住去路。
升旗仪式结束了。
温宁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去教室听课。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张老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他和另外三个舍友——时浩然、夏杰、邓泰——在山河大学校门前的合影。
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
温宁拿起手机，在那个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今年校庆，回来聚聚吧，我请客。”
几秒后。
时浩然：“卧槽，老四活了！”
夏杰：“我看看日历，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邓泰：“行啊，正好我新兵连结束了，有假期。”
温宁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早读声此起彼伏。
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