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吧。”宁初夏用胳膊擦擦额上的汗，“你准备去哪里？”
段骁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放下书包，然后走回来，“我在这里上课。”
“你也是杨飞的学生？”宁初夏不自觉地跳起来，“我们太有缘了，我的导师也是他。”
段骁辰顿了顿，“他不认识我。”
“这还不好说，杨老师下乡调研去了，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宁初夏还是神采飞扬，“让他请咱俩，我还帮他监考呢，就当劳务费。”
段骁辰把卷子一张一张展开，他知道杨飞的习惯，AB卷子全乱了，他们需要重新分。
宁初夏找A卷，段骁辰找B卷，两人都低着头。
“杨老师这人特逗，一口川普，他对待学生的问题很较真，好几次差点和我吵起来，也不能说吵，算是学术辩论，他说服不了我，急得一头汗，我嫌他古板，他说我执拗。”宁初夏找到能和段骁辰聊的共同话题，特别兴奋。
“他和我们不这样，讲完课就走了。”段骁辰还是淡淡。
“哦。”宁初夏说：“我们一起去找他吃饭，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他，杨老师没架子，喜欢和学生打成一片。”
段骁辰认真地找卷子，再叠放在一起，一摞摆得整整齐齐，教室里回荡着纸张抖动的清脆声，他轻轻说：“不要和杨老师说认识我。”
宁初夏扬在嘴角的笑容瞬间成霜，她知道段骁辰还是在意了，于老师说的那些话。
“杨老师不一样，他…”宁初夏想说杨飞能接受去夜店小酌几杯，学生磕男男CP时候他参与过讨论，他还会夸谁喜欢的爱豆更帅，业务水平更高。
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又想证明什么，向段骁辰强调他们的生活确实天差地别，只有思想开放的教授才能接受在“神祇”工作的他？
宁初夏突然如同被封住喉，一大堆安慰和辩解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段骁辰细心地从书包里取出个精巧的订书机，把卷子订成一份一份，他按着订书机往下压的时候指节根根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这只手的主人一次又一次救自己于狼狈之中。
他说：“杨老师对学术之外的细节不大在意，你把卷子订在一起比较好发。下次也别捧着卷子，把它们卷起来放在袋子里一样不会有折痕，还有，来这里不要穿这么短的裙子。”
宁初夏晃了神，她居然不习惯段骁辰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关心，以前不信命运，她觉得走什么样的路，过什么样的生活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她的成绩，她的奖杯全是自己努力得来的，唯有段骁辰，是命运给她最好的馈赠。
十九岁少女的心思单纯而无畏，宁初夏不会想身份地位，不会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和批判一段感情，更不会想那么长远的未来，甚至不会想他们将来能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就是此时此刻，她觉得很庆幸遇到他。
上课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教室，段骁辰回到角落的座位上去，低下头都看不清他的样貌。
学生们看向宁初夏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他们年龄参差不齐，普遍要比宁初夏大好多，教室里破天荒出现年轻貌美的女生站在本该是老师站着的讲台上，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三三俩俩在下面窃窃私语。
“呦，这是哪个班的美女走错教室了，面生啊。”一个嚼着口香糖的男生吊儿郎当走进来，靠在讲台上盯着宁初夏。
“我代替杨飞老师过来监考，今天是随堂考试，麻烦你找个座位坐下。”宁初夏找到遥控器准备投屏设备，等会要把视频会议播放出来。
男生对她很感兴趣，继续搭讪道：“这课的老师没说要考试，搞突然袭击可不好。”他目光顺着宁初夏的短裙向下，裙子和小腿袜之间露出一截雪白的腿，“妹妹，你和老师啥关系，还能过来替他监考？”
宁初夏被他盯得不自在，如果不是在教室里肯定会给他一脚，下面熙熙攘攘的氛围变得寂静，一双双目光聚焦在宁初夏身上，都在等她给出一个回答，她只能抬起头说：“我是杨飞老师带的本科学生，他出去调研不在本市，所以今天我代替他来随堂考，等会杨飞老师会通过视频会议给大家详细说。”
“原来是爱徒啊。”男生摸着下巴，“看不出漂亮妹妹是京都大学高材生，我对学霸那是充满崇敬之情，叫什么啊，能不能给哥哥留个联系方式？”
底下学生们轰然大笑，起哄道：“赵磊，你对漂亮妹妹是一个不放过，今天人家是老师，你得尊敬师长。”
“我特别尊敬，那叫什么滔滔不绝来着？”叫赵磊的男生拍拍头，想了半天，“崇敬之心滔滔不绝，犹如长江之水。”
“你交作业时候有这文采也不会每次补考！”底下的同学们笑成一团。
宁初夏不想搭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人，望向最后面的段骁辰，段骁辰低着头没有看她。
“同学，麻烦你回到座位上，要考试了。”
一个身影挡在宁初夏和赵磊中间。
赵磊退开一步，又是一个没见过的毛头小子，他瞬间变脸，“你谁啊？”
“邱宇，你怎么来了？”宁初夏揪住邱宇的袖子。
“杨老师怕你应付不过来，让我帮你。”
宁初夏松口气，杨飞带的选修课有事排不开的时候会偶尔安排随堂考，她帮忙监考过两次考试，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这种状况是提前没有预想到的，还好邱宇及时赶来解围。
“我问你谁啊，妹妹的小男友？”赵磊阴阳怪气。
邱宇没有否认，再次指着底下的座位说：“麻烦你坐回去。”
赵磊不过想和漂亮姑娘打趣，并没打算在学校惹事，看了邱宇两眼找个前排位置坐下。
邱宇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直到赵磊先把视线挪开。
宁初夏建好会议室，把视频会议投屏到投影仪上，按开屏蔽器，趁邱宇发卷子的时候写了个小纸条攥在手里，装模作样走到最后一排，把小纸条放在段骁辰桌子上。
杨飞叮嘱几句后考试正常开始，宁初夏像以往那样准备在教室里巡视，邱宇一把拉住她，悄声说：“你回宿舍，剩下的交给我。”
“不行，杨老师托付的事情，我怎么能离开？”
“跟我出来。”邱宇不由分说先迈出教室。
“邱宇，你能不幼稚了吗，里面在考试，我们却都在教室外。”宁初夏轻轻阖住门。
“是你幼稚还是我幼稚，他们谁会在意考试？那些人不是正经大学生，基本都在社会上工作过好几年，什么样的没有，就像刚才那个，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应付？”邱宇见宁初夏不吭声，把声音放缓些，“行了，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杨老师觉得思虑不周才叫我换你，还不都是为你好。”
宁初夏冷笑几声，她最讨厌别人打着为她好的名号来指手画脚，可惜邱宇和她认识十几年都没能理解。
“既然杨老师愿意转交给你，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认可你的观点。”宁初夏握紧两只手，抬头看向这个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学生不应该分三六九等，求知更不分贵贱，我们能走进最高学府接受最好的教育不是因为比别人优越，而是因为我们的生长环境提供给我们最大便利，让我们可以心无旁骛专心学习。”宁初夏指着教室门，“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再走进学校，你都不应该看不起愿意继续求学的人，你不比他们更高一等。”
宁初夏没给邱宇再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跑，这些话她憋了好久，从邱宇说段骁辰和江乐天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开始，从于老师托关系调查段骁辰的背景开始，从邱宇有意无意提醒她不要再和段骁辰有联系开始。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为宁初夏好，却不问怎样才是真的为她好。
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就像温水慢慢煮开，终于到达沸点后肆无忌惮地顶起压在头上的盖子。
很解气。
宁初夏用教室里一个班级的人为借口替她最在意的那个人辩解，也是因为那个人，她会愿意接受每个个体的不同，她会相信有一种美好藏匿于泥土之中，这种蓄势而发的美丽不亚于终日接受阳光抚育的灿烂。
段骁辰是顶好顶好的人，宁初夏就是这么觉得。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宁初夏没离开这座院子。纸条虽然传到段骁辰手中，可她不确定段骁辰会不会赴约，保险起见，宁初夏决定不走了，就在这里等他，自己找间空教室对好闹钟用手机听线上课程。
宁初夏专注性极高，学习的时候能快速沉浸进去，连段骁辰站在自己面前都没察觉。
段骁辰安安静静看着宁初夏，阳光斜在手机屏幕上，宁初夏弯起手掌遮住反光，段骁辰看了看桌上的光尘，侧身站在桌子旁边帮宁初夏挡住阳光。
闹钟骤然而起，宁初夏如梦初醒，段骁辰也吓一跳，倒映在桌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他没想到拿着手机看网课还需要定闹钟。
摘掉耳机，宁初夏才发觉旁边站着人，还是段骁辰，她错愕道：“你不是在考试吗？”
段骁辰摸摸鼻子，“提前交卷。”
宁初夏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对不起，没想让你等，我还特意把闹钟提前十五分钟。”
“是我早到。”段骁辰说：“走吧，去拿东西。”
宁初夏收起手机跟在段骁辰后面，段骁辰步子大，宁初夏快走两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教室。”
“路过看到。”
宁初夏回头看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心想还好段骁辰个子高，她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几张桌子。
“我怕你不理我，本来想堵你来着。”宁初夏笑笑，一蹦一跳地跟着，“早知道你在杨老师的班级我就带衣服过来，宿舍离得有点远，又要耽误你的时间。”
“嗯，不要紧。”段骁辰依然惜字如金。
“学校外面有家味道绝棒的火锅店，等会能不能一起吃饭？”宁初夏说：“你帮我好多次，我们算是朋友了？”
段骁辰垂着头，宁初夏看到他轻薄的嘴唇抿在一起，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你要觉得做朋友吃亏，我可以叫你哥哥。”宁初夏拉住段骁辰的背包肩带，弯腰看他的眼睛，“骁辰哥哥？段哥哥？哥哥？”
段骁辰忍不住扬起嘴角，略弯上翘的桃花眼更加像月牙，公交车停在两人面前，他把肩带从宁初夏手里抽出来，收起笑容，“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