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什么叫作“全真流派”。
他只是对门外招了招手。
苏凡端着一个大大的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三十个缺了口的粗瓷粗碗。
碗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菜都没有的白米饭。
苏凡把米饭一碗一碗地放在这些身价千万的明星面前。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退到了教室的角落里。
林天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今天的第一堂课,也是你们的摸底考试。”
“题目很简单,就是吃完你们面前的这碗饭。”
底下的明星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林天会让他们去冰水里泡着,或者去泥地里打滚。
没想到只是吃一碗饭。
“1号,你先来。”林天点了一个名字。
站起来的是目前国内最火的古装剧男神。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端起了那个粗瓷碗。
他想要表现出一种家道中落后,落魄公子的悲凉感。
他用筷子挑起几粒米,极其缓慢地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一滴眼泪精准地顺着完美的下颌线滑落,滴进了碗里。
他吃得很唯美,连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破碎感。
如果是拍偶像剧,这一幕绝对能让无数粉丝心碎落泪。
但林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演完。
“演得很辛苦吧?”林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眼泪掉得很准,角度也找得很好,连灯光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是,你刚才根本没有尝出那口饭的味道。”
“你在想你的下巴好不好看,在想你的眼神够不够深情。”
“你把白米饭当成了你展示魅力的道具。”
林天走下讲台,一把夺过那个古装男神手里的碗,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一个真正饿了的人,一个真正落魄的人,面对一碗救命的饭,是不会去顾忌吃相的!”
“你的悲伤太昂贵了,昂贵到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古装男神被骂得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7号,你来。”林天又指了指一个以“硬汉”人设出圈的男演员。
这个硬汉吸取了上一个人的教训。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那种极致的饥饿和疯狂。
他端起碗,直接用手抓起米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他吃得满脸都是饭粒,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喘,试图展现出一种令人震撼的爆发力。
林天看着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停下吧,别把自己噎死了。”
“你这是在演野猪进食,不是在演人吃饭。”
“苏凡,你教教他们。”
林天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苏凡。
苏凡点了点头,慢慢走到教室中央。
他没有坐下,而是随意地蹲在了那个被砸在桌子上的粗瓷碗前。
他拿起一双并不匹配的旧筷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他只是极其虔诚地、甚至带着一点点敬畏地端起了那个碗。
第一口,他吃得很慢。
他把米饭含在嘴里,闭上了眼睛,喉结极其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宁静。
他们仿佛能通过苏凡的咀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米的清甜。
感受到那种碳水化合物在口腔里分解后,带给身体的最原始的慰藉。
苏凡没有刻意去表现“落魄”或者“饥饿”。
他只是把吃这碗饭,当成了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的筷子刮过粗瓷碗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把碗底最后一粒米都刮得干干净净,送进嘴里。
然后,他放下碗,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吃饱饭后,对这个残酷世界产生的一丝最朴素的感激。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在心里暗自较劲的顶流明星们,此刻全都红了眼眶。
他们突然觉得自己的演技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他们用尽了所有的技巧去证明自己会演戏。
而苏凡,只是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就把生活的尊严演到了骨子里。
林天走回讲台,目光再次扫过这些被震慑住的年轻人。
“看懂了吗?”
“真实的表演,不是声嘶力竭地告诉别人你有多惨。”
“而是让观众在你的平静里,看到那片曾经波涛汹涌的深海。”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的表情管理,忘掉你们的粉丝。”
“在这座破学校里,你们只有学会了怎么好好吃饭,怎么好好呼吸。”
“我才会教你们,怎么去说第一句台词。”
窗外的夏风吹过老旧的操场,卷起一阵金色的尘土。
凌天娱乐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制片公司,也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坛。
它正在变成一座属于演艺界的熔炉。
林天和苏凡,正准备把这些被资本泡软了骨头的塑料偶像。
一点一点地,重新锻造成活生生的人。
而另一边,沈星辰的音乐教室里,也正上演着一场同样残酷的剥离。
她面对的,是一群被各种声乐大奖光环笼罩的天才歌手。
这个夏天,注定要在最平淡的日常中,掀起一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刻的艺术风暴。
林天决定在凌天大师班的结业考核上,让这群习惯了光鲜亮丽的偶像们,去帝都最偏远、最破败的农贸市场,进行一场为期三天的“隐身生存”,你觉得在这场生存体验中,谁会最先崩溃,又会是谁在泥泞中迎来真正的脱胎换骨?
凌晨三点半的帝都,连环卫工人都还没有上街。
两辆毫无标志的大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城南最破旧的红星农贸市场门口。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烂菜叶、鱼腥味和家禽粪便的恶臭扑面而来。
三十个曾经光鲜亮丽的顶流明星,此刻穿着发黄的旧衣服,被无情地赶下了车。
林天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手里掐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他的脚下是一滩泛着油光的脏水。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就是你们接下来三天的考场。”
林天的声音在空旷的市场门口显得格外冷酷。
“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更没有剧本。”
“每个人只有五十块钱的启动资金。”
“你们要在这里活下去,并且不能被任何人认出你们明星的身份。”
“谁要是端着架子,谁要是饿得受不了去求救,直接淘汰滚蛋。”
说罢,他转身坐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里,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市场里的商贩们已经开始上货了。
各种刺耳的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个平时在红毯上艳压群芳的女团C位,此刻正无助地站在一家水产摊前。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大妈,正手起刀落地剁着一条草鱼。
飞溅的血水和几片带着腥味的鱼鳞,不偏不倚地甩在了女团C位的脸上。
如果换作以前,她绝对会尖叫着让保镖清场,然后哭着开直播控诉。
但现在,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浑身发抖地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脸。
她想起林天说过的话,在这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垃圾。
而在市场的另一头,沈星辰正在给几个歌手进行着地狱般的特训。
她没有给他们乐谱,而是把他们带到了整个市场最喧闹的生肉区。
这里有剁骨头的沉闷声,有电锯切割冷鲜肉的尖锐声。
“听到了吗?”
沈星辰闭着眼睛,轻声问道。
那个拿过金曲奖的男歌手捂着耳朵,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这声音吵得他快要发疯了。
“你们平时习惯了在隔音完美的棚里,听着节拍器唱歌。”
“但生活里没有节拍器。”
沈星辰走到案板前,手指随着屠夫剁肉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木板。
“这每一刀砍下去的力度,都是为了生存而发出的重音。”
“我要你们把这种为了活着而咬牙切齿的节奏,刻进你们的嗓子里。”
“唱不出这种血肉模糊的真实感,你们的歌就永远只是塑料玩具。”
就在这些明星们被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蔬菜批发区。
是苏凡。
他穿着一件磨破了边的军大衣,脖子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
他扛着一麻袋足足有八十斤重的大白菜,腰弯成了一张弓。
他的脚步极其沉重,每一步都深深地踩在泥泞里。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砸在地上,但他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他在跟一个菜贩子为了五毛钱的搬运费,争得面红耳赤。
他骂了一句粗话,那语气里的市侩与疲惫,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底层苦力。
几个躲在暗处的演员看着这一幕,震惊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可是拿了大满贯的绝世影帝啊。
他怎么能把那种粗鄙和底层挣扎的狼狈,演得如此浑然天成?
第一天的傍晚,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那个一直立着“贵公子”人设的男演员,因为偷吃摊主的一个苹果,被追着骂了半条街。
他躲在垃圾桶旁边,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他对着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大喊着要退出,要回他的五星级酒店。
林天在监控车里看着这一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淘汰他,让他滚。”
但就在这时,那个被溅了鱼血的女团C位走了过去。
她没有安慰他,而是把自己花两块钱买来的、已经冷掉的半个馒头塞进了他手里。
“吃吧,吃饱了,明天去帮大妈刮鱼鳞,刮一条能挣一毛钱。”
女团C位的眼神里,早就没有了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放电的矫揉造作。
此刻的她,像是一株在石头缝里被野风吹打了一整天,却依然拼命扎根的野草。
林天看着屏幕里的这个女孩,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泥泞是最公平的洗礼。
它剥去了所有的伪装,把高高在上的神明打落凡间。
而真正的艺术骨血,正在这散发着腥臭味的菜市场里,悄悄地重塑、发芽。
林天知道,当这三天熬过去之后。
这群在泥水里滚过的年轻人,将会成为演艺圈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三天隐身生存结束后,林天给这群满身泥泞的偶像们安排的最后一场结业大戏,是在菜市场就地取材进行一场即兴表演,还是把他们直接扔进一个最顶级的名利场晚宴去体验极致的落差感?
第三天的黄昏,红星农贸市场迎来了最疲惫的收摊时刻。
那个曾经连手指破个皮都要发微博的女团C位,此刻正熟练地将一盆腥臭的脏水泼进下水道。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破皮筋扎在脑后。
但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踏实的平静。
就在这群偶像们以为考核将在这堆烂菜叶中结束时,市场的入口处突然亮起了刺目的车灯。
那是整整十辆纯黑色的防弹版劳斯莱斯幻影。
这些价值连城的顶级豪车,极其突兀地碾过满地的菜叶和泥水,停在了生肉区的案板前。
车门整齐划一地打开,一群穿着白手套的保镖恭敬地站在两侧。
林天从第一辆车里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度考究的高定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这群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年轻人,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上车,走。”
没有人敢问去哪,三十个满身泥泞的偶像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了奢华的真皮座椅里。
车内的顶级香氛与他们身上的鱼腥味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的错位感。
半个小时后,车队停在了帝都最奢华的宝格丽酒店门前。
今晚这里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星光慈善夜”。
这是整个娱乐圈名利场最核心的盛宴,里面汇聚了所有的顶级资本、名媛和未参加特训的流量巨星。
“林导,我们……我们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吗?”那个曾经的贵公子男演员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裤腿,声音有些发颤。
林天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洗澡?你们身上的泥巴,是这三天用命换来的真实,为什么要洗?”
“就这么进去。”
“我要让你们看看,当你们在泥地里扎了根之后,再回头看这座名利场,会是怎样一副滑稽的景象。”
宴会厅的大门被保镖重重地推开。
里面原本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喧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这三十个像难民一样的闯入者。
刺鼻的鱼腥味和汗臭味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几个穿着深V高定礼服的女明星嫌恶地捂住了鼻子,踩着高跟鞋连连后退。
那些平日里在红毯上称兄道弟的同行,此刻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下水道里的老鼠。
如果是在三天前,这群偶像绝对会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女团C位站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看着那些捂着鼻子、满脸玻尿酸和假笑的女明星。
她突然觉得,这些人好可怜。
那些人手里的香槟,那些刻意找好角度的侧脸,那些言不由衷的商业互吹。
在经历了三天为了半个馒头而低声下气的真实后,这一切虚伪得简直令人作呕。
这就是林天要的极致落差。
不是把他们踩进泥里,而是让他们在泥里长出骨头,再亲自戳破那些用金钱堆砌的泡沫。
苏凡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进了宴会厅。
他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个用几千只水晶杯垒成的香槟塔前。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还带着一道划痕的手,端起了一杯最顶级的黑中白香槟。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优雅地摇晃酒杯,而是像在菜市场喝凉水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全场那些僵在原地的所谓上流社会。
苏凡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站在那里,那件沾满灰尘的军大衣,竟然硬生生地压住了全场所有几百万一套的高定礼服。
他的气场太沉稳了,沉稳到让那些精心包装出来的明星们感到了一阵由内而外的虚弱。
“看到了吗?”
林天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毫不留情地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环境可以剥夺你们的华服,但剥夺不了你们眼睛里的东西。”
“真正的演技,不是在这座金丝笼里比谁的羽毛更漂亮。”
“而是哪怕你一身恶臭地站在世界中心,也没有人敢移开看着你的眼睛!”
那三十个泥泞中的偶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蜕变了。
他们慢慢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不再因为身上的污垢而感到自卑。
相反,他们用一种看透了虚无的眼神,扫视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名利场。
沈星辰走到一架名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前。
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一根沾着一点泥土的食指,轻轻按下了最低音的那个琴键。
一声沉闷、厚重、带着金属颤音的轰鸣,在奢华的大厅里荡漾开来。
这一个音符,就像是敲响了旧时代的丧钟。
这场没有剧本的晚宴大戏,成了凌天大师班最完美的结业典礼。
他们没有说一句台词,却把全娱乐圈最虚伪的那群人,衬托得像一群跳梁小丑。
帝都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连柏油路面都被烤得微微发软。
星光慈善夜的闹剧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那三十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偶像,彻底从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了。
没有通告,没有热搜,甚至连偷拍的狗仔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林天把他们全都关进了凌天双塔地下三层的一间废弃库房里。
这间库房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发霉的旧纸堆味。
房间的正中央,拼凑着几张掉漆的办公桌。
桌子上堆满了一沓沓厚厚的、连封面都没有装订的打印纸。
这是凌天娱乐下半年的S级大制作,《野草狂歌》。
一部关于九十年代末期,国内第一代地下摇滚乐队的传记电影。
坐在主位上的,不是林天,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洞皮夹克的干瘦老头。
他叫老鬼,是当年那个摇滚黄金时代活下来的活化石,也是这部电影的唯一编剧。
老鬼的脾气比林天还要古怪,他极其厌恶现在的娱乐圈。
他本来死活不愿意把自己的剧本卖给林天。
直到林天答应他,电影里的每一个演员,都必须由他亲自点头才能进组。
此刻,老鬼正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围坐在桌旁的这些年轻偶像。
“就凭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娃娃,也想演我们当年的摇滚?”
老鬼毫不客气地把一口浓痰吐在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摇滚不是穿个皮衣、画个烟熏妆在台上装疯卖傻。”
“摇滚是饿着肚子、兜里只有两块钱,还要硬着头皮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竖中指!”
老鬼抓起桌上的一本剧本,猛地摔在那个曾经的贵公子男演员面前。
“念!翻到第三十页,给我念这段贝斯手和主唱分道扬镳的台词!”
男演员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
在经历了农贸市场的洗礼后,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令人心安的沉稳。
他拿起剧本,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在菜市场里,那个为了抢一个摊位而和别人大打出手的菜贩子。
他想起了那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与屈辱。
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
“老子不干了,这破吉他能当饭吃吗?”
这句台词没有任何爆发,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甚至没有看着对面的对戏演员,而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我妈在医院躺着,等着交手术费。”
“你天天跟我谈理想,你的理想能替我把医药费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