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场景都与死亡有关,三个场景的乾梦都是如童话般美妙。
徐尚并不恐惧死亡,不但不恐惧,他还向往死亡。
对于一个起夜都需要数次且都痛苦不堪的鲐背老者,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痛苦。更何况,他没有任何亲人在世了,认识的朋友们也十几年前陆续基本走完人生的路程。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害怕死后给别人带来麻烦。
梦魇将这种担心转换成了对养母口中面包的偏执,他要亲手做出养母口中那完美好吃的面包,并由自己亲自带去那个世界。
由于梦魇的原因,徐尚偏执地要在这老屋中完成面包的制作,所以他拒绝拆迁,也不会求助他人,所以他一直也做不出来。
而苏世的决定,抽走了徐尚驶向最后世界的塞车木。
七爷复盘完,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苏世,他缓缓点上一支烟,不再说话。
不知为何,这时候的苏世想到了在学校的日子。
他们曾经讨论过,做医生难免会自己的病人死亡,特别是第一次,据说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
病床空了,心也空了。但还是要收拾心情,继续下一名患者。
所以同学们开玩笑说,以后谁第一次“空了”,要聚一聚好好填补填补。苏世当时也只当时玩笑,毕竟精神学科几乎很难碰到这种事情。
病理性精神病通过检查以后,简单的大都能治好,过于复杂的也会转院。几乎不会有“空了”的情况发生。
此时的苏世却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还特别强烈,因为是自己的失误。
七爷手里的香烟燃完,他掐灭了手里的香烟。
“这段时间不会给你们派任务了,休息一下。你也不要太自责,后续负责观察的是金桂,他玩忽失职,导致了患者死亡,我们会进行处理。哦,对了。你提出的档案馆查阅申请,我已经通过了。明天你可以去查阅。”
七爷走到苏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给他鼓励。
“回去吧,好好休息。”七爷笑笑说着,完全没有任何责怪苏世的意思。
原本有着一大堆问题的苏世,此刻也没了任何心情,他麻木起身,麻木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金桂和阳正乾还在门口,孙听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苏世走到了她的面前,突然停下了脚步,用着仿佛抽光力气的语气问道。
“神山找我,是你举报的吧。”
“是。”孙听雨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我王丽萍梦里的行为,你其实全部看见了对吧。”
“对。”
“王丽萍的任务,你是故意邀请我去的,对吗?”
“对。”
听到孙听雨的回答,苏世原本灰色的眼神瞬间变成愤怒的火焰,心中的猜测似乎变成了现实。他一个箭步冲到孙听雨身前,单手揪起衣领,愤怒的咆哮着。
“医院第一次遇见你的那晚,你就窥探过我的记忆对不对!”
“是。”面对苏世的质问,孙听雨依然毫无表情的回答,似乎苏世所有的情绪在她面前起不到一丝一毫的涟漪。
所有的秘密其实在第一次接触中就已经暴露。第一次任务邀请自己,本可以直接执行。孙听雨偏偏要把自己带去管理记忆的黑色空间,就是要测试自己,让苏世施展玄龙寻梦诀,看到王丽萍的记忆,让自己提出“所白”。
所有的所有,看上去都是自己的决策,其实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孙听雨的算计之中。所谓的自主决策,不过是被暗示下的提线木偶。
想到这里,苏世的后背一凉,说话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徐尚的暗示,你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施加这种暗示意味着什么,对吗。”
此刻的苏世多么渴望孙听雨可以给出否定的回答。
“是。”孙听雨回答道。“人死魇灭,他减少痛苦,我减少风险。”
“你!”
苏世愤怒地举起拳头,他从来没有打过女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打女人。可如今面对这个将自己变相变成杀人凶手,还如此没有后悔自责,甚至认为理所当然的女人。瞬间的愤怒超越了理智,下意识举起了拳头。
举起的拳头刚到一半,苏世的侧腹部传来了重重的一击。那是来自阳正乾的一记鞭腿。
天门山武先生,苏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这一腿速度奇快,伤害不重却十分吃痛。
孙听雨看着蹲在地上捂着小腹的苏世,淡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神山没有处理你。你的想法会威胁到山门。你不适合这里,回去做你的医生吧。”
苏世挣扎着从站起来,腹部的疼痛让他满头大汗,他强挤出笑容对着孙听雨说道:“那抱歉让你失望了。神山也好,大砻坊也好,可不是这么认为的。我现在是蓝肆,以后也还是。不管你怎么不开心,我都是你的蓝肆。以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和你相处。”
苏世特意将“好好”两个字重音念出。
当夜,某高端小区的客厅内,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大口抽烟,沙发边的烟灰缸里已快装满,大多都是抽到了一半就被熄灭的烟蒂。一名中年妇女坐在沙发角落默默抽泣。
电视机被砸烂,茶几被掀翻,整个客厅一片狼藉,像是被台风席卷过一般。压抑的情绪如同满屋的烟味被填满,直到门铃声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女人打开门,走进了四个人,其中三人身披白袍,一人身披金袍。
中年男人似乎对这几人十分不屑,眼角瞄了一眼后直接翻了个白眼。
开门的中年妇女带着哭腔对其中一名白袍说:“教主大人啊,快让主帮帮我吧,救救我儿子吧,你看看,你看。”
女人指了指客厅的模样后,似乎再次触及她的痛处。
白袍人双手握住女人的手说:“不要担心姐妹。今天圣使来了,她会带了主的赐福,拯救你儿子的。”
白袍人说完朝着身后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穿着白袍的中年妇女牵着唯一的金袍人走了出来。
穿着金袍的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女,她个子很高,脸上有不少明显的雀斑。
在屋内女主人的指示下,两人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没过多久,两人就出来了。一起出来了,还有那个将客厅砸得稀巴烂的儿子。
儿子出来后,就直接跪倒在母亲脚下,他痛哭流涕地讲述着自己的错误,如何没有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保证着未来的日子如何如何。
原本一脸不屑的父亲惊讶地看着那个曾经天大地大自己最大,你错他错我不会错的儿子现在这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