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洋”、“远南热”,这两个我知道。”解寒点点头。“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们都是移民。”
“实际上,他们不能被认为是移民。这和第五次移民潮的成因有关。”沃夫冈竖起食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前四次或多或少都与历史上发生在亚洲地区的战乱有关。在那些年代里,星洲长期处于一种鱼龙混杂、混乱凋敝的状态,直至远南都护府建立。到1980年,设立星洲自由港,星洲变成了特别经济区之后才有了第五次移民潮。而且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当局并没有办法成体系地建立居民档案和产权资料,既有的这些都是在特区建立后逐渐完善而成的。”
1980年?解寒回头看向投屏,下意识想再瞧瞧前面展示的人员信息档案,那几份资料早已不在画面最上层,解寒只能通过记忆去想。
“那几个股东……”解寒记得股东当中有几个六七十岁的。
“你应该想到了,全琮、关靖在特区成立以前就已经在星洲了。他们在什么年代来的,我们完全不得而知。但是宋鸿贵、王延德这两个人是特区成立之后移民来的——他们自从三十多年前踏上星洲的土地,每一笔纳税开销都留下了记录。”
“厉害厉害,那就等于没啥问题呗?”解寒撇了撇嘴。
“不,有问题。”一言开口打断两人,“两个问题,一个结论。”
众人看向一言。
一言面无表情地回看他们。
“是在等我解释给你们听吗?”一言这句话的重音放在了“我”和“你们”上。
解寒看到沃夫冈和潘珩沅交换了眼神。这是一种类似在表达对这种情况心照不宣的眼神。
噢,合着这位就是个不爱说话、喜欢打哑谜的主,解寒暗暗琢磨着。真就人如其名——一言,就是“不发一言”,“只发一言”呗?解寒收起揣测,继续去想一言刚刚说的话。毕竟现在正在给人家打工。
1980年…特区建立前就在星洲……
股东当中,相对年龄较小的宋、王两人是后来才移民到星洲的……
年龄?
刑侦的直觉告诉他,年龄有问题!
解寒猛地扭头,问技术人员:“关靖、关咏杰父子年龄相差是不是很大来着?”
“是的,关靖六十七岁、关咏杰二十八岁,相差三十九岁。”
“关咏杰他妈呢?”
“关靖夫人顾小檀五十六岁,与关靖相差十一岁、两人在1993年完婚,次年关咏杰出生、母子相差二十八岁。”
看架势这是二婚啊,解寒琢磨着。
当年的人结婚生子都偏早,这种情况已经是特别反常了,不太像是头婚。
“全琮和他…女儿呢?他夫人哪儿去了?”陪桌的资料中有出现过全琮的女儿、但没有全琮的夫人,解寒继续追问。
“全琮的夫人在七年前去世,登记年龄六十二岁,与全琮结婚日期不详,应当在1980年之前。全琮女儿不是在星洲境内出生的,根据出生年份1987,全琮与其相差三十八岁。”
那全琮的夫人和女儿就应该相差三十四岁——生孩子晚?还是收养的?
解寒又询问几个股东在开销上是否有能指向其他子女存在的线索,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长官,其中一个问题我想好了,”解寒面向一言,正色道,“马来商会的股东,为什么都没有特区成立以前——也就是早于1980年——的明确家庭关系?
“连家庭关系都得不到明确,当时的社会关系应该就更加无迹可寻,一切都是从特区成立之后冒出来的。
“这就像是,借着特区成立,掩盖了旧身份、启用了新身份。”
一言点头表示同意。
见回答正确,解寒继续低头思索。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一个结论。
还有什么?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
潘珩沅几步走到投屏前,仰头端详着监控画面。
“我一直在想解寒之前所讲的饮食习惯。带着这个前提,不难观察到四名股东和他们的子女对这场午宴在情绪上表现得比他们的配偶更受用。”潘珩沅转过身,齐肩的发梢随着甩动,“就像刚刚解寒所讲,“人的饮食习惯和口味会随着环境有所调整,但基调从小就会定下来”——马来商会股东的子女从小就在接受这样的饮食。”
“今天这场午宴,也是家宴。”
把我的话记得还挺准。解寒在心里嘿嘿一乐。
“那么第二个问题应该是,马来商会是如何形成、维持这种规格的饮食作为习惯,并且深刻地影响到下一代人的?”
确实,解寒想。
潘珩沅继续说,“我想,两个问题加起来,应该就能得到一言长官所说的结论……”
如同脑海中有一抹流星在夜空中擦出一道亮线,解寒一个激灵,想明白了那个结论是什么:
股东当中年纪最大的两个,在星洲生活的时间跨越了特区建立的时间点。
一直存在于马来商会股东家宴上的饮食习惯。
这意味着马来商会从特区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
无论它当时是何种面貌、什么形式——完全有可能不叫“马来商会”这个名字——但它一直有着足够的实力和财富,而且持续至今。
一言听完他们的结论,右手合拢、大拇指捏住下颌、食指关节抵在嘴唇下,没有说话。
“长官?”沃夫冈和潘珩沅再次迅速交换眼神,问道。
“我要请各位注意的是,”一言开口说话了,“马来商会的这些主要股东,目前掌握到涉足大数据、能源、餐饮、家装建筑、进出口。性质上,这些几乎都是传统行业,连做大数据也只接受督水司的外包——太过保守。”
督水监,自远南都护府开府以来,全天候监测星洲周边海域天气情况,大小预警播报、抗洪防涝知识普及深入星洲的千家万户。专门为这样一个机构处理大数据不会有什么很高的盈利,更像是在做公益。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组合就能掌握住话语权?星洲不乏互联网企业和科技巨头,为什么不选择和这些“旧势力”掰掰手腕?”一言止住了话头。他只是点明事实,并没有说出对马来商会的更多判断。
马来商会,它在体量上的庞大,与不相称的克制与保守,就像是一头早已被打断了气的巨兽,大而不倒、死而不僵。
这时监控里叶连胜入画回到位置上,潘珩沅轻声提醒在座其他人停下正在进行的讨论。众人止住话题,集中精力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