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言关注着这场审讯。
他的腰托和颈椎问题正在持续压迫着他的神经——长期的文书报告撰写让他的身体状态在同龄人中也算比较差的——这让他很难对事情的细节持续地保持专注。
对于嫌疑人的说辞他只听了大概:36岁、新儋出生、父母是生意人,大学毕业后和同学合伙做生意,现在往返星洲和柬越,倒卖干果和水产……
而且涉嫌走私贩私,一言想着,这也是IPID介入的原因。
一言手上有一个证物袋,里面放着一页纸片,是早些时候在星城港码头突击一处仓库时发现的,仓库同样是叶连胜长期租用。
关于纸片上的内容,一言需要交给可以解读的人。
潘珩沅的审讯能力足够应付,她很好地抑制住了被挑衅后的愤怒,那种挑衅明显是对方临时起意为之的冒险策略。
在首次审讯中,受审人员往往会不自觉地产生抗拒、形成对抗关系,潘珩沅非常擅长化解。现在,审讯的节奏已经完全在潘珩沅的掌控之中,她站在嫌疑人的角度,以他非本地居民、是一个奔波劳顿到星洲行商到社会角色作为切入点,对他拘捕反抗的行为表达着理解和体会。
叶连胜连发火的底气都没有。
按常规来说,一般案件在IPID会指派给督察组成专案组办理,大一点的案件会交给高级督察;重大案件是沃夫冈或者潘珩沅这样的警司出面指挥。至于摊派到他这个分管全局行动的助理处长头上的,应该是以季度、月、周为单位的全域案件甘特图、冗长的行动报告,或者是部门预算、建制规划。
而之所以他来带队掌控局面只因为两个字:
涉密。
2
镜子对面的问话还在继续。
“你认为谁会有可能放火烧你的住所?”
“我上哪知道,应该是你们告诉我吧。”叶连胜没什么好气、又缺乏底气地嘟囔,想了想补充道,“不知道,有可能是码头上的人。嗬,那帮人——我在星洲进进出出的货这么多,成天在码头装货卸货的臭苦力能没个眼馋?要我说就是他们。”
“我有些好奇,从我的同事把你请过来开始,你一直在强调家里面遭到了盗窃。而你在星洲又是独居,”潘珩沅向前拉近与叶连胜的距离,双眼牢牢盯住叶连胜,“你是怎么在回家之前就能知道家里失窃的?”
叶连胜咽了咽口水,用手摩挲着桌面、低着眉眼讪讪道“那…我家里进了那么多警察、我人在外面刚回来,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贵重物品被偷了呗。”
贵重物品,而不是钱。潘珩沅注意到了叶连胜的用词。但一言的指示通过她发梢盖住的耳机传来,让她不要揪住这一点、先直奔主题。
“我们收到举报。有人举报你走私贩私。”潘珩沅展示出一张照片,照片中正是一言手上的那份证物袋里的纸片。“这是在你名下长租的码头仓库中发现的,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一份货物收据清单,或者说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没见过。”
“能认认看这是什么货物吗?”
“我不认识。”
“你知道在星洲走私贩私,法庭会怎么判吗?”
“……”
“叶先生,我们目前掌握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对你提起诉讼。如果你现在能和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一切都还不会变得对你不利。”
“……”
“叶先生,我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其实很多时候当事人并非主犯,甚至并没有触犯很严重的问题。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及时地把知道的全部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出来。”
“……”
“叶先生,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我想帮你把事情弄清楚,你愿意吗?”
叶连胜突然抬头看向潘珩沅的眼睛,他眼神里原本的空洞此时有了些许闪烁。
“叶先生,你愿意帮助我们吗?帮助我们来帮助你。”
叶连胜仰起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终于,他开始松口:
“我……我确实不知道这一份货物运的是什么东西,真不认识。”这个长脸的男人来回抿着嘴唇,想抠手又马上放开。“我在给星洲这边的“马来商会”做事、会额外运些东西,是商会会长安排的。
“——我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他叫“李家骆”。不,不知道是哪三个字,只知道发音。
“——我的生意原本一直做不到星洲这边,经人介绍说,想来星洲做生意就得加入“马来商会”,我就加入了,果然有用。后来……还是竞争不过同行,就,也是前辈指点,多给商会会长做事帮忙,能多得到些“照顾”。
“——确实没见过会长本人,都是通过中间人。这次、说好这次的这批货物运到之后就安排我见会长。
“——时间?快两年了,前期比较少、后期频率越来越高。
“——真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不让问,也不会告诉我、更不能看,但都是物件,沉的,肯定不是生鲜食品,也肯定不是活物。
“——商会给我介绍了海关署的陈科长,进出和他打招呼。
“——见不到下游,都是中间人拿着凭证来领,行话叫“腿子”,或者“脚”。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收据清单每一张我都亲自过手,真是没见过这张,但要说在我的仓库里发现、我还不认识的,只能是“这种货物”了。
“——是、是,我明白——我现在明白了,我愿意配合,谢谢您。”
3
观察室,一言的身侧,一个头发长短不齐、身穿西装的男人用手帕擦着满头大汗。这人到得稍晚,进来的时候审讯已经开始了。他似乎是很少见到这种场面,自打进门后就难掩好奇、一双肿眼泡的眼睛在带着些倾斜的镜框后面狡黠地眨巴着四处张望,时不时也会望向一言。
这就是能解读那张纸片的人,一言没有急于将证物取出,这人也没有打扰一言对审讯的关注。
眼看首场审讯基本拿下,一言随即对观察区的其他人和还在审讯的潘珩沅接下来的动作做出调度。
“珩沅,明确告诉他我们暂时不会起诉,但需要他先留下配合调查,直到后续调查出的内容能印证他的供述、又或者扣留时间满48小时为止。结束之后人先交给警局看守,你按我早先和你交代的去办,这边的辖区警长同意配合我们。”
单向玻璃对面的瘦小女人轻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表示收到。
“伍奇,限制他名下支付账户在星洲的大额流水,出入境及海关署那边发协查通告,行为习惯分析、资产评估报告出来之后第一时间给到我。”
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佝偻身影点了点头,一言赶紧把视线从这身影的驼背上移开,以减轻让自己脊柱愈发痛苦的心理作用。
“外面的两组继续查,沃夫冈先接替我指挥。”
倚在墙边,已经开始思考的壮汉站直身体。一言把房间居中位置让出来,与身边的后来者一起离开了房间。
镜子对面,收尾也在同步进行。
“叶先生,基于你前面的供述,我们需要对内容的真实性和准确性展开调查确认。在此期间我们暂时保留起诉你的权力,同时需要你留在这里等待配合调查,直到后续调查出的内容能印证你的供述、又或者扣留时间满48小时为止。期间你可以通过律师咨询法律意见,但不可以见或联系其他人。”
叶连胜仰坐在椅子上,浑身因为出汗而湿透。看神情算是放松下来,疲惫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