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拿着枪,在经历无数厮杀后,成为了原野上的王,紧接着却被当作一只受伤的家禽随意地扔进了孤独的笼子里。
他惊谔,他愤怒,他不甘,他大声呼喊。
他试图让眼中的全世界听见他的呐喊。
但在眨眼间,他居然身着优雅的燕尾服站在了金色的音乐大厅的舞台中央,接受着来自无数角落的灯光,以及掌声。
他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然后他决定礼貌性地弯腰鞠躬以示感谢。
可当他的视线向下时,他却惊恐的发现自己的眼下是白云蓝天……
他在天上如极速下坠的空间站残骸,但他既感受不到来自空气的摩擦,也听不到摩擦时带来的尖锐的爆鸣声。
他竟开始怀疑人和金属的物理特性。不过在转瞬间他便放弃了思考。
他能做的只有似乎无止境地下坠。
他能做的只有无用地大声呼喊。
实际上他什么也做不到。
除了死亡。
在此刻,死亡是如此地轻易且理所当然。
芦苇忽然就不害怕了。他很好奇自己会在何处摔成肉泥。
他开始注视着下方渐渐显露出身影的土地。
就像一位沙盒模拟玩家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即将被清空的血条。
“五,四,三,二,一……一?”
他逐渐看清了地面上的景象。是他在山洞外时的所见。
那头名叫不喜欢的熊在远处平静地注视着他。
而那颗“来自天外的黑洞”此时正处于他的正下方。
他冲进了那颗黑洞之中。
想像中骨头粉碎内脏撕裂的景象没有出现。
实际上他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
他的视线忽然黯淡,转而瞬间明亮。白得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是干涉内的景象?”
芦苇忽然睁开了双眼。
“噢,原来是天花板……”
芦苇恍然。
“什么?!”
芦苇大惊,在瞬间便清醒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即将待切割的……小白鼠!
“这里是哪里?!”
芦苇大喊,试图得到回应。但是周围没有人。
他似乎被禁锢在洁白的干净的病床上。
面前的护士突然出现。她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取出一根巨大的针筒。
“镇定剂看来还是需要加大剂量注射……”
恍惚间,芦苇隐隐听到护士的轻声低语。
“不……”
视线再次黯淡下去……
……
芦苇再度醒来。
这份噩梦实在是过于吓人,以至于芦苇在数分钟后仍能感受到心脏部分的疯狂跳动。
这使得芦苇又花了数分钟来平复心情。
想来此刻应该还是凌晨时分。
火堆里的火还在跃动。好在芦苇在之前便烧得很足。
他隐约地感觉到洞外的热闹景象。
“有人来?”
但愿有话好说……
不过如果没话说……也行,跑就是。
当然要想更稳妥一些的话,就是等手里的枪过了冷却……
至于那块碎片……嗯……
嗯?碎片?
芦苇忽然发觉碎片竟不在自己的身边。
“这……”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便捂着头,再度昏迷下去……
没完了还……
……
在无边无尽的未知空间里。
芦苇漫无目的走着。
他既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方向。
直到在某个时刻。
一道未知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在芦苇耳旁悄然响起……
“呼……呜……”
似钟,似鼓,似风声,似叹息。
仿佛世间,仅剩荒凉。
芦苇的心情也不禁悲伤起来。
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
……
这声单调的哀呜在芦苇耳边持续了很久。
直到他隐约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最初时听起来很模糊,之后便清晰起来了。
是两句简短的词。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似有一位满脸风霜的乐师吟唱着悠远的古音,叙述着沉寂许久的残史。
于是芦苇停下脚步。
似乎感受了许久。
……芦苇忽然想要找到这道声音的源头。
他想见见这位可能不存在的乐师。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了石砾和尘沙上,却又觉得自己一直站在一块绵花糖上。
他只得遵从声音的方向,慢慢地寻找着。
他觉得自己离这道声音是越来越近了。
他不禁哼唱起来。虽然只有两句。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不过……
究竟是什么样的花,才能开千季万季?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会在无尽时光中被封印无数年华?
芦苇不禁疑惑起来。
但他不知该从何想起。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芦苇毫不怀疑自己的目的。
他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虽然忘记是为何,但他毫不怀疑。
是的,毫不怀疑。
……
又过了许久。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古音没有消失。
但芦苇的心情却渐趋平淡。
——毕竟听得久了,便是悲从中来,不知何方了。
至于听了多久?
不知道。
应该有好多年了吧?
……
又过了许久。
芦苇忽然萌生出一些想法。
什么阵?封印了什么?有可能是人吗?
如果是人,他为什么会被封印?是坟墓?还是……宿命?
芦苇不知道自己的思想为何延伸至此,但他仍然在做无用的思考。
是已然注定的宿命?如何注定?是谁有人在安排的宿命?是谁的宿命?……
谁代表了宿命?
谁是宿命……
芦苇不得而知。
但这时的他却感到一阵悲凉……
……
又是多久之后了?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花的盛开似乎只是为了盛开。
阵的长存似乎只是为了消磨时光。
似乎悲伤只是为了悲伤。
芦苇只觉得这时竟开始无趣起来。
他早已不想再去找什么乐师了。
关于宿命的疑惑,也早已被他扔到一边。
他只是在麻木地走着。
他只是在麻木地唱着。
“花开千万季,阵封无数年……”
无尽的时光下,似乎一切的一切都并无意义……
似乎已是沉沦……
真的吗?
不,应该不是……
但是,我好困……
芦苇最终倒了下去。
似乎是沉睡了许久。
似乎是远方某道不存在的闪电划过,却将芦苇惊醒。
“嗯?”
“这里……是何处?”
芦苇摇头,却是在那瞬间清醒地望向似乎不存在的身后。
一时间,下方的世界突然消失,隐约的古音同时也不复存在。
原来一切皆是时光的过往。
原来那位乐师其实就是他自己。
他是那麻木的乐师,那是他麻木的一切。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的思维再度活跃起来。
虽然他既不清楚自己如何至此,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不过现在,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
眼睛,可以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