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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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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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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对阿竹而言,这确实是在玩。去玩耍、去娱乐、去为狂躁的心添几勺料,多尝些趣味。 在哈本耳中,这是决战,是以命相抵的赌、以名当押的死战。现今开战的宣言已出,可还有蓄力的必要?没有。挥动圣钺的哈本不再讲话,仅仅是牵引骷髅们涌起的火,令它们整队齐出,且让各不相同的本源在那金芒里踊跃并逆流至更高峰,再去死锁唯一的敌人,用赶超极限的强悍去猛攻。 茉亚远望着,见无数暗光黑环缠住他的躯干、没入他的肢体、捆缚他的身与心;那抵近的骸骨们砸出重拳;吞食一切的光束游于骨缝之间,随它们去贴近、粉碎、毁灭;能腐蚀血肉的绿雾包住骨与光,漫漫弥散;封锁生机的屏障更紧随其后,而屏障之下是跃起的哈本,还有他手中震裂地、劈分天的利刃…原属武神的圣钺。 不知是不是敌人太快,他未用奇迹护身便给吞进光雾里,必须以血肉之躯硬接所有拳、所有腿、所有黑、所有绿…所有本源。脆弱的血肉不断爆烂,完好的身躯接连复原,他就这样融烂成了脏黑碎块溅入冰堡的每处,堆满这不能更破的废墟。劈斩许久,哈本仍在紧张、在揣摩、在推测他的本源,但终归毫无头绪,只能任由烂肉黑浆堆叠成滩,压出焦臭汁液,流出废墟,流下冰阶,流入冰堡,流到城墙边,满地都是…满地都是。 没入臭水的骷髅还尽出拳腿,坚持运作本源。哈本也屏息挥斩,用圣钺的金芒去捣破这几乎不灭的强敌,不会害怕…更不会停…哪怕他的本源广袤如海,哈本与无情的战士们亦会在圣器的推动下用这些微的嘴一口口喝、一口口咽,把他的本源一滴滴抿干,把他的存在一点点磨去,直至他变为什么都不剩的虚无。 夹在冒泡声里的捶打实在太久。晨光明了,旭日高升了,晚阳将落了,时间已记不清了,只有烂泥还在流,流出凛风的城墙,漫向城外的道路,渗入黄昏的雪原。躲在高处的茉亚轻摁眼眶,醒了醒神,继续观望永不结束的攻势,眼角有种酸的刺痛,稍放轻忍耐,一滴泪涌了出来。 若可以的话,茉亚真想闭了眼小憩,但这不大尊重敌人的想法实在不够严肃,等吧,等待吧。 看到这滴泪,仍未还手的人发现朋友厌了,那…是该厌了。没错,对阿竹而言,这群老东西的出力切实够痛,可较之于圣痕的锋利总缺了些新意,既如此,就给阿竹停止吧。 于是无穷尽的本源收势了,骸骨的拳不能前进分毫,斩落的圣钺也滞于半空。阿竹摸了把燃火的骨骼,感受那火热的冰凉,推开悬停鼻尖上的刀锋,笑着哈了口气,看水汽凝结再蒸发,一种曾拥有又逝去的感觉冒上心尖,像不悦,可并非不悦…是种烦、是种…闷? 不对,是厌倦,是厌倦啊。 阿竹真正的厌倦了,是时候结束这了无新鲜的乐事:“谢了,我不会杀你,但你还是准备吧,准备迎接我的还击。” 与他近战的骸骨碎了,远处借本源干扰的骸骨倒了。骸骨的金火尽熄,失去连接和支撑后锵锵散落,摔得清脆动听。他则用指夹好圣钺,笑那试图将之斩落的人,消去无底的蛮力。 哈本眼陡然一眨,脑里闪过一丝本源枯竭的痛,这转瞬即逝的痛更被他把握,只是稍加指劲就从哈本的手中夺了这金火不绝的圣器。痛苦感到这圣钺的黑刃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却蕴含无可描述的能量,本体更跨越时光,永存不朽。可惜,若与祖老头那块晶石相比,这只能算从璀璨星空坠落的一颗流星,光耀得短暂、生存得渺小,正如斗败的哈本一样丧气,惹得阿竹调侃: “嗯,看你那心有不甘的神情,莫非这柄圣器是武神复苏的关键?” 哈本还未回话,茉亚已落地上前,告诉阿竹,神圣之钺的蕴藏是唤醒武神的食粮,它本身则是唯二能开启圣殿的钥匙之一。 不消茉亚解释,阿竹是雀跃欢呼,明白另一把钥匙,就是那帝皇利刃。这时,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哈本,自信地说出特罗伦人的语言:“嗨,你说,我能不能叫你的武神重现于世,陪我玩玩啊?” 听懂了他的意思后,陷入打击的哈本回过了神,那张凶悍的脸不觉生疑,是难以置信。 哈本不明白,这名为班布的人是想做什么,猜测他是打算捉弄自己。可一种强烈的预感直击哈本的胸腔,让那颗心脏越鼓越烈。 是直觉,直觉在告诉哈本答案,那就是班布没有说谎。既然直觉都作了保证,为何哈本还是不愿相信?是…是这答案太滑稽可笑? 在哈本犹豫时,茉亚的灰谋荡出了波纹,微启又合的唇是轻声叹气:“朋友,若出于谨慎,我会劝你收手。可我明白你的渴求,更知晓理智的劝告会阻碍你的路,让你无法填补心绪的失落。” “嘿嘿,是呀。若不亲见武神之力,此行岂非徒劳?茉亚、茉亚,说说嘛,说出来让我高兴嘛。” 茉亚笑得苦,苦里更有些寒凉,于是伸指收紧披肩的绳,像是畏惧寒冷: “凛风建于圣殿之上,冰堡的阶梯向那里通往。我们所踏的废墟正下,就是圣殿所在的地方。携圣钺破土而入,它的门自会开敞,沉睡的武神会苏醒,更会夺走虚无之圣典,毁灭遗忘之地的禁锢。” 阿竹恍然大悟,难怪这座冰城的造型像是坟墓、不,土丘,原来是埋藏了东西在内。好奇的他踏出废墟,连连张望,找准了位置后,大声说: “我来喊他,取些东西就回来,茉亚,你在这里等等,千万别走开啊。” “好。” 见她应承,阿竹执钺插破冰面,以指轻敲长柄的尾垂,给圣钺破开冰层冻土的力量,直飙埋葬武神的圣殿。 坚硬的土松软若雪,没能拦住这极速的圣钺,于是在短暂的沉静后,闷雷从冰堡深处爆响,仿佛巨石投入无风的寒潭,凛风的冰土裂成褶皱的波涛,炸起重重泥浪,把这座冰的城吞没、掩埋。 待笼罩的雪尘散去,冰的堡垒彻底破碎,这原本如丘山的城市,而今是坑洼里的碎冰。那些先前扛过了巨龙侵袭、忍住烂泥臭水的居民,都同残存的禁卫军享受了土渣和冰沫的葬礼。一些避过灾难的幸运儿爬出废墟,对这干湖似的深坑发呆,只觉得近日做了梦,做了一个疯狂的噩梦。 在深坑之中的哈本吞去唾沫,扭头看身旁眨动灰眸的女人,见她的眉间只有平和,更是匪夷所思,不明白这有着特罗伦人血脉的混血者为何有如此的承受力,便问道: “恕我冒犯,你应当是他的追随者?可否告诉我,他到底是帝皇的虔诚信徒,或者…不大正常的觉醒者?” “抱歉,我亦不知。” “是吗?” “是的,我无言相告。” 哈本摇着头,笃定这班布是个疯子,这位混血者是追随疯子的可怜人。出于尊重,他发出忠告,劝茉亚去叮嘱班布,好让班布效忠武神,因为重归现世的武神会拿回圣典,将两本圣典合一,获得在贤者之上的力量、高于一切巅峰的力量。 语毕,哈本虔诚俯首,恭候武神的归来。 只见一道升高的虚影穿过哈本与茉亚脚踩的冻土,迎着狂热与悖逆的目光而上,在视线的交点握住无光的圣钺,看着天空沉吟: “我载帝皇之威,执我所执之刃,掌我所掌之权,回我所回之界。” 这声荡过千万里的冰雪,散去盲目的灰雾,甲板上的士兵与学者看见躲藏的景,那是堕在沙滩上的雪和冰,很多的雪很多的冰,白茫茫且无尽。冰后的雪一望无际,是白的平原、白的群峰、白的…世界。 爬上凛风附近最高峰的小林已拿望远镜看清一切,见似无实体的虚影当空,阴晴不定的面色已冷冽到惨白。小林不懂为何阿竹如此的强…为何重现的武神如此的强…为何他自己没有如此的强? 武神的虚影在亟待,更眺望熟悉又陌生的大地,用无声的语言,呼唤许久未闻的名: “看吧,我已成功。来吧,与我决定大地的未来,战与合,亦或旁观…取决于你…怎么,何时成了缄默者?” 可武神久未得到回应,困惑至不悦。这令其不悦者,自然是远在格威兰的贤者,此时,贤者眼里的红光在暗淡,冷静的幽蓝逐渐替代了辉红,静看回归现实的遗忘之地,会给这星球带来何种变化。 冷,是冷。源起大地之北的寒风向南侵入,给大地的北方送来透骨的冷。 武神渐落,踩碎深坑中的冰与土,证实其并非虚幻的真实存在。哈本单膝跪地且垂头闭目,茉亚则只是看着、看他向忠心的中年人伸出五指,看那张硬朗而年轻的脸显现欣慰之色:“哈本,你终于领悟更强的本源,攀上更高的巅峰…告诉我,我已沉睡多少年?” “大人,愚钝的我未能突破更强。若从封闭圣殿的那天算,您足休养八百零七个帝国年。现世的时间更快,相信大地已是另一番风景。” 武神惊讶着细看如坠陨石的城。这满是冰与土的废墟,无不诉说还递圣钺者有多强的力量。武神回忆起黑暗的梦结束时的场景,想到圣钺是规避了伤害,平稳送往了身旁,那送还者对力量的把控,是完美无缺。 武神明白了,这助自己苏醒的人很强、足以比肩从前的自己与贤者的强:“他是谁?” 这问题由哈本解答:“大人,他当属巨龙的盟友。他把圣钺从我手中夺取,令我不能反抗。” “哦?”武神闭目,眉间罕有困苦,“有趣。既是它们寻求的外援,岂会助我复苏?也罢,杀戮,你归来吧…” 不等哈本解释,武神摊开空着的手,想把圣典呼唤却已不能够。待眼睁开,那傲然的棕瞳真正凝结愕然:“我藏匿的圣典岂会落入他人之手?不…失去我的传承,岂能有人把圣典的真理领悟?” “你好。” 尚未细想,武神看见熟悉的圣典握在突然现身的黑发男人手中、不,不止圣典,还有那柄剑,那柄帝皇之刃。而他正和灰发的女人说话,在她的无奈中将圣典与帝刃掷来,并无留恋、更无尊重。 接着,黑发的男人近了身张开口,一道疤、一张嘴都在笑,是那种发现玩具的孩童的笑:“来,试试杀了我。假如掌控两本圣典的你不能做到,我会非常失望。失望的我会怒,愤怒的我也许会送你毁灭,也许会任你多殴几拳…总之,一切都说不定啊。” 武神也笑了。蹩脚的口语,像小孩子抠着音节在念书,不过那挑衅的意味倒是冷而清晰。若在以前,酷爱杀戮之力的武神,定会将这种无自知之明的强者砍杀,可融汇虚无后杀意的狂暴,已在掌握之中,何况杀戮之圣典由其送还,或许武神该沉默,又或许…和他谈谈? 哈本则闪至武神身后,以郑重的音帮之定夺:“大人,正是此人。他自称班布,我与他交手,他给我的危险感,绝不输与您对立的老狗。但…他的思想似乎异于常人,属下并不能理解。” 武神肯首,示意其退下。待哈本跃出深坑后紧抓杀戮圣典,武神让黑血流入指、更从臂膀涌入身躯。死的怨摄取冰土下的无数亡灵,诉说他们的无辜,诉说他们死于归还圣钺余波的无辜。可班布的面目还是模糊,武神用眼看他,看这属于焱王子民的脸,发现充满了憎恨的无数冤魂在隐没、在逃避。若非他超越了圣典的纬度,便是死者的意识不敢窥探——真是可怕的敌人啊,他是在失去帝皇赐福的时代,还能突破巅峰、令本源觉醒至更强的敌人。 “或许你将本源领悟到凡人不能想象的极限,甚至过去执掌杀戮的我也不能触碰的极限…” 圣钺与帝刃的金火如蟒,牵引圣典的伟力交织缠绕,把武神包裹、替代。这炙热的火并未给他痛苦,也未令他黑焦。火的金芒里,武神的存在愈发清晰,容貌却愈发模糊,无论怎样缩小瞳孔也瞧不出形状的…模糊。 而今,无相无貌的武神凝结金火之躯,将帝刃与圣钺相合,以光辉欢迎嬉笑的强敌: “无论你觉醒何种本源的强,今日的结局亦只有死亡。你不可能战胜我,战胜我这首位司掌双重帝皇神威的最强武神,唤醒我的朋友,请投降吧。” “还等什么?来吧。” 语毕,武神已执虚无的锋锐穿过他的躯体,令杀戮的刀刃把他的血肉蚕食。他想张开五指,神经却忙于传递清晰的痛,再不能控制身体。现在,他的每粒细胞都在传导恐惧的信号,在虚无的死亡里,充斥痛苦的肉体消失了,被遗忘于现实且永远消失、绝不曾存在的消失。 阿竹还在说笑,还在和葛瑞昂炫耀自己听来的新知识。他猜出来,双份的圣典相当于双份的本源,即为两道巅峰;再加上武神本身的本源,最少也是第四巅峰之上的力量。他还问葛瑞昂,本源是如何融合的,可葛瑞昂也是一头雾水,没办法回答。 啰嗦的话还未说完,阿竹已变成了雾里的虚影,随现实的终结消磨殆尽。而这,就是圣典的力量,虚无的力量…遗忘的力量。 消灭了他之后,武神回身,那金火里照射怜悯。因为从今往后,除去武神这掌握圣典者,世上的生命与死物都不会记得这位强者,他所做过的事、所见过的人都将之遗忘,他会去往虚无的死亡,从未存在于大地上。 可是,一缕异样却在武神的脑海乱蹿,是抓不住、捏不准的不安,这异样的不安是从何来? 疑惑的武神寻着异样仰望,即使棕色的眼已成了火,仍在从金芒里投射灵魂的震撼。 是茉亚和哈本,他们正看向这里,等待战的结果。 不!不可能!武神知道这不可能,因为被圣典磨灭后,外人绝不会知晓武神与阿竹的战。在他们的记忆与认知中,方才的战不应该存在。若他们还记得,明了的答案就该浮现了… “继续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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