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机沙沙记录怪人的声音。
他说,他叫亚克,有着基涅亚血统。用大地人的话说,他是流有异族血脉的混血者。他想,小林能猜到,那位领路者就是位纯种的基涅亚。自从祂统一大地后,基涅亚便被放逐至此。但辽阔的遗忘之地不止囚禁他们,一些对帝皇不敬的强大生命也堕入与他们相仿的悲惨命运。时光荏苒,在寒冷的雪原中,厮杀敌对者慢慢放弃争斗,共存于没有未来的土地,诞生了如他这般的混血者——
倘若前往别的村落,兴许能见到精灵与基涅亚的后代。
其实他并不老迈,只是背负祂的折磨,继承血脉的记忆罢了。祂的威严是不能想象的可怕,因祂的惩罚,基涅亚的血裔必须忍耐苦难,绝不能反抗苦难,生不出反抗苦难的心。若无那件改变遗忘之地的事,他甚至不会有逃离此地的想法。
那故事由他们的血代代相传。八百多年以前,一支帝国的禁卫军踏进遗忘之地。并非误入,亦不是遭放逐,他们是给一位强者率领。那强者被他们称为拯救者…但大地人会更熟悉他最初的称号——帝国的武神。
统领万员禁卫,武神往遗忘之地的中央去。他奉帝皇的诏命来救赎他们,将天际山脉斩出行走之路,畅通无阻。看吧,那远方被巨刃劈开的天堑就是他的惊世手笔。
可蛊惑的谣言生长,祂已陨落的秘密开始流传。虽然他们如今从逃亡者口中知晓这是事实,但当年的祖辈便不相信,怀疑武神只为毁灭他们而来,惶恐不安,后来他们才明白这是巨龙的阴谋——
他告诉这些大地的来客不必惊讶,他早说过,有不敬祂的强大生命在此,若非高傲的巨龙,还会是什么?这些活在童话与传奇里的生物并未灭亡,不过受祂的桎梏困在遗忘之地,永世不能逃离而已。
如果越过天际山脉,就会见到暴雪封存的圣殿。莫说他们这些原住民,不少强大的圣恩者也难以抵达,唯有巨龙盘踞,用冰霜和烈焰毁灭胆敢靠近者。所以,没人知晓圣殿有何秘辛,只明白那里发生天地悲鸣的战。
率禁军闯入圣殿的武神与巨龙之战不能避免,荡入先祖灵魂的波动从那里发出。他们鏖战多日,连风与雪也恐吓至规避。而当大地不再震动,天空停止裂变,狂风暴雪回归了,他们也发现失去勇气的身体重获反抗苦难的意志。之后,武神消灭巨龙的消息从圣殿传出,但重伤的他无力把他们释放,悄然离世。再怎样痛苦与悔恨,他们也只得忏悔对他的怀疑,诅咒散布谎言的巨龙永世受难。
那以后,遗忘之地由残余的禁军统治,他们在前往圣殿的路上修建凛风都城,用武神遗留的圣器融化了积雪,便于散落各处的生命交通联系。倘使追寻更多的历史,或探寻圣殿的秘密…
大地的客人啊,就沿天际山的道路,去中央的凛风城找出答案吧。
语毕,亚克观察他的神情,等他把诺言兑现。
和其他人交流完的小林再看怀表,见时间还算多:“你们的村落与那…凛风城的距离有多远?”
问过村民后亚克回答:“我们中没有人去过。可行商与税官每三月会来,按他们的说法,恐怕有两千多里。”
小林眉头紧锁。不算很远,但说不上近。时间不用担心,但也不能浪费。可别轻装简行,动作越快越好。
“我想,你们的村落适合暂作我们的据点,”他和大家商讨好方案,让亚克村民聚集,排好队等候,“两百五十八人,我不可能一次性带走。先挑出五十人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本源开始运作,逐一从村民的身体分离出血肉后放进背囊。至于士兵们?则收拾好空出的草房,听着他的命令,也剜自己一刀,把肉块放进培养皿,托付村长亚克保存,再找他疗伤。
这样做,有他的理由。他猜测,遗忘之地的出入坐标,很可能就是有生命力的组织血肉。想再回到这地方,必然得留些定位的东西,不过这样做,对他本人而言,倒是一种不能减缓的负担。
“呼…头要裂了…”
过度消耗本源的痛苦让小林狞笑。见怀表的时针快到位,小林叮嘱亚克安抚村民,和大家一起消失在冒出的灰雾里。
他们走得太快,连震散积雪的雀跃也没留意。
虽回到甲板,可小林再想休息,也得先和葛瑞昂作报告:“老头,我要些东西。行动?你不用担心啦…”
学者们忙着整理收集的血肉,小林则鼓动葛瑞昂给些圣岩,说自己需要让使用者健步如飞的奇迹,省得浪费时间。可不管少年说得多动听,葛瑞昂也只特批五人份的圣岩以供使用。
小林想按碎颞骨止痛,抱怨朝昇的领导都是葛瑞昂这种守财奴,如此抠门,难成大事。
“网会记录你的见闻。一位通晓古语的学者和三名善战的前行者已足够。”
没法反驳的小林挑选两位队员,喊醒还在船舱大睡的夏,叫她找保暖的衣物准备出发。夏却急着催他讲那里的情况。拗不过的小林只得背诵一遍亚克的话。夏听得噤声,良久才掐指头算时间:“龙?开他妈的玩笑。不,它们有什么毛病?拦着那人放走别的家伙?它们脱不了身,还不允许别人走了?”
盯着时针的小林按着眼眶,感到本源大致回复,感叹遗忘之地的时间紧促,现实却漫长到磨叽:“哪里难理解?忘了给俘虏的博萨人?为了活命,举报想逃跑的狱友不是稀松平常?龙…万一是真的,定如传说的强横,它们会容忍低贱的弱者自由,独留它们守空房?”
不等夏反驳,一声高喊捅得她耳痛,直跃到护栏边眺望,见是运送圣岩和前行者的快船抵近。而后,一位络腮胡的大汉扛好铁箱,拉住铁索登上甲板,看着夏坏笑,粗犷的嗓门已不如先前刺耳。小林可认识他,这男人是夏的同乡,拥有罕见的本源、令人的痛觉成倍敏感的本源,算是个拷问大师吧。
另一位随行的青年夺去铁箱,叫络腮胡少说废话,帮忙来清点圣岩的数量——共有三十块,确认无误。
这体积足有一方的圣岩,原本能令一排制式护甲运作整两年,而今,却只能成为一次性奇迹的祭品。装好圣岩的小林难免有些心痛,又只能扯开嗓子喝令,叫夏当苦工:“好,多的让她背着——啊,凶什么?你劲最大不出力?先申请权限,到了那里,我们只能通信,联络不了其他人,更别说激活奇迹了,除非捧着书照念。”
等精通古语的老人休息好,重返的时间已至。络腮胡的汉子靠近小林,低声坏笑:“队长,搁以前,她那年纪都够当你娘亲了,你是真不在意?”
“少在那扯淡,喊你来是让你帮忙!”洗干净手的小林又看眼时针,深吸口气后喝令,“你们看好老头,可别摔着他!要出发了!”
在一行人出发前,有五十位村民摔落甲板。他们撕掉兽皮跳进海,抓扯活鱼啃咬,直至确信牙缝里的腥气不是虚幻,才打着水花哭泣。
“傻蛋!别淹死了!喊他们上来!别上沙滩!”叫士兵管好逃出雪原的人,小林十分满意血肉的定位能力,便头也不回地再次踏入迷雾,回归遗忘之地,“什么帝皇、天武…还真有意思。”
降入村落后,他再三确认凛风城的方位,令村民与士兵耐心等他们回来,随即激活圣岩的能量,带队出发。村民们知道他是离开此地的通道,焦急得蠢蠢欲动,问村长,为何不先带走他们?
黑色鳞片微张,散出丝丝热雾,他背对惶恐的人,低声安慰——停滞了几千年的囚徒,又何必在乎这几天?是啊,何必在乎这几天?
被放逐的不幸者急迫等待时,网启动的圣岩夺目至极。璀璨的金芒渗入使用者身体,环绕后消散。他们已无需行走,只用凝视网能感知的极限,就能在数秒后现身于目的地。
瞬移般的奇迹有难以忽视的副作用。闪现中的小林,除了咚咚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躯体是轻的空壳,大脑没法命令,肌肉不能运动,想让毛发直立都不行,这奇迹作用身体的感觉,是难受得不行。
已逝去的帝皇、天武恩赐的圣岩发挥出多少奇迹?怕是有千千万吧。可惜,不论它们的花式多复杂,永远只分三类——杀戮、防御、逃跑,无法重塑生命。伤口没法靠奇迹恢复,衰老没法奇迹缓解,生死更无法靠奇迹逆转。这无上天武的神圣奇迹,似乎还不如在世者的力量,连杀戮都必须倚靠间接的手段去施行,甚至不能如阿竹那般,直接将敌人归于虚无。
若无上天武、神圣帝皇听见少年内心的嘲笑,会作何感想?或许,祂会以风趣自夸。毕竟,径直磨灭敌人,哪有制造光矢烈火将之摧残、凭传送之阵将之戏耍来的有趣?
细细想来,朝晟的网所创造的奇迹,与帝皇的手段并无区别。看吧,少年的身体仿佛消失般不复存在,仅有的感觉是无法触及的空虚,就如踏进奇迹传送门时的状态完全一致。
而这帝皇的力量、天武的规则,少年才懒得思考其原理,只会好生将这漏洞利用。虽然使用奇迹快速迁跃时,那种失去感知的状态非常难受,所幸他们仍能借网交谈,否则,就算少年忍耐住不适,强压这剥夺感知的糟糕体验,那负责翻译古文的老学者怕也早就被折腾到抓狂了。
是的,在少年默默沉思时,热衷闲聊的老人,早开始仰望通道上的雪云,说个不停:“宽阔的道路定是那帝国的武神斩开。强至这般的人,真还能称作是人?”
他们眼前,是高得似乎倒立天空的群山,不知绵延多长多远。白茫茫的雪峰很多,多到记不得数目。可层层雪峰中又有条通路,笔直又宽阔,远得望不出尽头。恐怖的力量,若这真是末代武神的创作,他必然远超本源的界限,达到诸多前行者遥不可及的境界。
“没准濒死反扑的圣痕也能做到啊。”学者的话,让络腮胡的男人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圣都的激战。当日,连虚空也切开的圣痕深深震撼了他们这些借网观战的前行者。可纵使圣痕强至那般境地,也不过是给那位统领戏弄着宰杀的可怜虫,不免令观者感叹。
他们讨论得热切,小林却默不作声——力量?他们如何会明白真正的力量?也是,他们没资格见证连杀戮之圣典都恐惧的力量…与那力量相比,劈山为路的宏伟不值一提,什么都算不上。
交流与缄口并存的奔波无聊到漫长。两个多钟头后,圣岩的能量所剩无几,奇迹终于消失。小林重获存在的感觉,舒张五指,长哈口热气,望向近在咫尺的城市。
不,城市?简直是冰雕…
嘿,是的,遗忘之地的都城凛冬或许是由冰堆砌,又或者是由块巨冰镂空雕琢。虽谈不上广袤,也称得上壮丽。透着晶蓝的冰之城墙光看着就森寒刺骨,最中央的冰堡高耸,呈圆润弧形,印证它的建造者是钟爱圆拱的特罗伦人。走近看,不时有驼鹿拉着载货的木车进出从城墙的椭圆洞口,哦,该是凛风的城门才对。
见没人站岗守卫,小林越过夏,走在前面探路,期待这里的统治者会是什么模样。
穿过城墙,铺有碎石的冻土路夹在圆顶冰屋间,摩擦力够,不至于滑倒。凛冬的构造像丘,越近中央越陡。若这里的布局和圣都一样,只需沿路上行,便能到达最高点,进入先前望到的冰堡。
多是特罗伦人的居民窥视他们,眼里是不掩藏的惊讶。小林注意到他们的衣物很薄,恐怕不能抵挡严寒,干脆脱去手套,果然有种回到海滩的温暖:“都是冰,竟不冷,还有些热…”
想起先前的听闻,他猜到,不同寻常的温度很可能来自那帝国武神的圣器,满眼都透着兴趣。他刚说着等不及,又叫队员们慢点,叫大家别赶着投胎,等掐好时间再去,免得发生意外。
见气温转暖,老人便摘去毡帽靠墙擦汗,又拿脸贴向冰墙,哆嗦得后仰。因为这冰竟是寒凉的,在这温热的地方,寒凉的冰岂能不融化?
“见了面就清楚,”见行人注意起老人与他们不同的长相,小林伸小指掏了掏耳朵,“看网的消息,听我的命令,绝不准自作主张…另外,老头,可要麻烦你翻译了,你不会累到趴地吧?”
聊了些废话,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再往上走,踏上登往冰堡的阶梯。冰晶的台阶上,高大的守卫持长枪挺立,黑甲连面部也包裹,四肢与前胸还绘有金纹,泛着种威严而圣洁的美。
小林简直看腻了——这种类似圣都的配色定是帝国的禁卫军传承之“艺术”。他们急忙上前喊了声,引起注意。在老人的解释中,卫兵掀开面甲,露出特罗伦人的面孔,眼神渐凝。听完,他细细瞥了两眼后进冰堡通报。那拢死的冰门后,答复声有如雷鸣,震得小林心颤手抖。卫兵很快回来通告冰堡的主人接受他们的拜访。
“领主?”小林的耳朵在听,眼则偷瞟低处,看到城内有很多楼塔和重弩,嘴角扬起又落,“没品的头衔,老套的成分可真他妈够纯。”
带队走入拱门,敞亮的冰厅铺了棕色毛毯,支撑拱顶的冰柱反衬金色的烛光,毛毯与烛光的尽头黄骨雕刻的宝座,厚而重,不属于小林记忆里的任何生物。至于宝座上的人则披覆尖锐骨甲,是位中年的特罗伦男人。暗黄骨甲盖不住他的健壮,竖着尖刺的骨盔犹如王冠,给他凶悍的深棕色方脸添了威严。
小林看不出这领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懂得他有兴致又不愿张嘴的神情:“哑巴?得了,你跟他闲扯吧。”
听到指示,老人尽量用尊敬的语气解释来意。他越恳切,领主的表情越是开心。到最后,领主起身鼓掌,说出众人勉强能理解的特罗伦语:“呀,有趣,如今的特罗伦人真蠢到迫害盟友…难怪会失败,不过败给弑杀了焱王的你们也不算耻辱…意外吗?毕竟总有蠢人闯进来,给我这种老头分享现世的盛况…我要承认,你们的故事讲得可比他们动听多了。但我不关心你们从哪来,更不关心你们要怎么出去,我只想知道,你们是否为了进入圣殿而到我的宫殿来拜会?”
他的笑容给老人一种不安,不敢回答的不安,任小林催促也不愿开口的不安。是的,老人的直觉在预警、在说情况不妙、非常不妙。
见他懂现在的语言,小林懒得废话:“是。怎么,莫非我们不能进入?”
“不,如果你想,当然可以…”领主抱于胸前的臂更显得骨甲下的肌肉悍壮,“只是往圣殿观摩帝皇之光的代价十分昂贵,我担心你们支付不起。”
小林回以笑容,将手背在身后,令中指迅速分裂成两根,其中一根脱离手掌悄声跌落,钻入地毯边沿,而后开口:“哦?我倒想听听。现今的大地可没有我们朝晟付不起的价钱,尤其在灭亡帝国之后呀。”
“小鬼,你错了。总有生命无法承受的代价…比如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