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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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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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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娜穿过阴雨,随网的指示推门进入会议室,与葛瑞昂打过招呼后,坐在少年旁边,揉起他的头:“小林,没被涅汶的事吓到吧?” 被唤作小林的少年,则指向泛黑的眼眶:“姐,你说呢?” “很抱歉打断你们叙旧,但有更紧急的事等我们去做,”葛瑞昂垂落长眉,高声提醒二人,“稍后该同他说什么,务必记得牢靠。” 小林扶住下巴,斜眼瞥去:“哼,老头子,你还会害怕?可真少见哦。” “我们明白该问什么、说什么,”迦罗娜看向葛瑞昂的眼神很冷,“倒是你,究竟有无问过元老详细情况?别再找借口,立刻同我讲清楚。” “元老?谁是元老?” 突兀的声唤他们看向发声者,见是那怒目圆睁、不知何时进来的阿竹在说话。他在问,元老是不是那个骗他的王八蛋,是不是在网里说话的老东西。 网那边的老人回答了,说他没有骗过阿竹,而他的确是朝晟的元老,祖仲良,要阿竹平复心绪,切勿激动,好生来聊聊。 突然降临的阿竹气急反笑,问祖老头到底想弄什么,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整得那样痛。阿竹不停地告诉娜姐,说祖老头是想叫他跟白痴一样傻,好去听网的话杀人,一定是这样。 “不,我从未骗你。” 是吗?阿竹可是真信了。他要说一句,信他妈的—— “阿竹,先别与他讲话,冷静,冷静。想想以前的你,你不是会讲污言秽语的孩子,对吗?”迦罗娜的声缓又柔,暖得他心安,“先同我们谈谈,好吗?” 阿竹坐到桌前,揉几圈眼眶,捂住脸深呼吸。可他的喘息一直在加重,钻出毛孔的焦躁,正压过理智,他终是没法忍耐,干脆以头磕断木桌,来宣泄怒火——是的,他不是坏孩子,他不喜欢讲脏话,他不喜欢,也不会讲脏话。 这轰塌的木头和玻璃,让阿竹觉得心情极好。阿竹不禁笑了两声,向姐姐炫耀起来,炫耀自己如何识破祖老头的真面目,又是如何摆脱那无尽的黑暗、成功醒来的。 见小林已惊吓至发颤,又知道葛瑞昂不便开口,迦罗娜便理正衣领,如宠溺弟弟的长姐般和蔼微笑:“阿竹,在觉醒本源的那天以后,你遭遇些什么?为何会躲在林海,十年都没找我们?” 十年,十年。阿竹试图回忆,却惊觉针扎的痛苦消失,便滑跪至迦罗娜膝前,把头埋进温暖的怀里。他知道有十年了,他知道,是本源叫自己沉睡了十年。他慌张地告诉娜姐,他是想用本源复活村里的人,复活爸爸妈妈,阿姨,叔叔…萨叔,还有大家,可都怨祖老头,都是祖老头害得他头疼,疼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迦罗娜连忙抱紧他,轻拍着哄。叫他别害怕,叫他别给那些事吓哭了,慢慢讲,慢慢讲就好。 哭?没哭…阿竹没有哭,不对,阿竹是不知道该怎么哭。 阿竹猛地抬头捏住内眦,没挤出一滴眼泪,感觉心很难受,像石头压着,沉且闷,想讲的话堵在喉头,眼角也湿不起,憋得慌又急,只得按之前的话继续说,继续怪罪祖老头… 是的,都怪祖老头,肯定是祖老头。他在那狗屁的网里废话,弄得阿竹头疼、特别疼。阿竹相信自己没猜错,让娜姐一定要相信自己。都是祖老头害得他忘掉好多事,只记得名字,只记得血。 阿竹说,他觉醒本源后,是想去让大家活过来,把村里的人救回来,可是祖老头疼得他忘了这件事,疼得他感觉不到过去,疼得他无法令那些人复生。 听懂他的磕巴,葛瑞昂险将离座:“逆转生死?你的本源是回溯?和迦罗娜相同?” 阿竹想起杀死圣徒前,那建筑和士兵凭空再现的景,两眼渐渐放空,明白了迦罗娜的本源是何原理,却不知道,自己的本源是什么,便问那网、问那元老,叫他给出答案。 元老传话给在场所有人,说他自然知道,却不能揭露真相。 “为什么?”没等他再开口,小林已抢先发问,“祖老…先生,你是什么意思?还有,笨…他讲的可真切?是你糟蹋他的记忆?” 网那头的声沧桑如故,说如果阿竹明白本源的真名,便会恢复早先的状态。元老保证自己从没有欺骗他,更没有加害他。元老说,加害阿竹的另有其人,而令阿竹失忆的,则是阿竹本人。 阿竹挣开怀抱,仰对空气臭骂,叫元老别说胡话。阿竹指着脑袋,说自己的脑子里只有网,而网里又只有元老在说话,若不是网与元老在折磨他,还会是谁? 隔着网的元老,耐心是十分充足:“孩子,网是最公正的传信人,我拥有的权限至多截取些信息。我更不会害你,想想吧,我若对你不善,会让你同你的朋友想见,帮你恢复记忆?你之所以会迷失,是因为你超越寻常的本源,掌握足够消磨你意识的本源。至于网,它不会切开你的脸,给你留下无法恢复的伤痕。我想,没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力量。能突破那力量伤害你的,会是只能够传递信息的网?” 趁着这短暂的迷茫,伽罗娜连忙安抚他入座:“记得吗?在学院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讲过,网是种奇迹造物、用于传递信息的奇迹造物,它没可能伤到你。” 坐到姐姐的身边后,阿竹狠敲额头,伸手摸过面部的疤,五指忍不住颤栗。这下,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也不知道是谁要害死觉醒本源的自己了。不,不如说,他勉强记得,可又不起来,没有具体的印象,最后还是要问元老、问这神神秘秘的祖老头,问那个人的身份,问当日的真实情况。 可元老说,连阿竹都蒙蔽的存在,他岂能知晓?终究是爱莫能助,气得阿竹牙痒痒。 “元老,”葛瑞昂微行一礼,借网提问,“恕我冒昧,过强的本源会消去意识?我从未听闻您说的这类案例。” 听见混血者的话后,阿竹恍然大悟,怒而跺地,直夸葛瑞昂说的对,才不相信本源会叫自己失忆,确信祖老头是在瞎掰。 很快,网给出元老的回答。 元老说,与灵能不同,本源并非天武——亦即特罗伦人尊称的帝皇所赐予的超凡力量。本源是生命对“真理”的理解,本源的作用是对真理的运用。就是葛瑞昂·盖里耶,这朝晟的第一前行者,在本源的道路上,也仅是起跑线上的幸运儿罢了。 至于阿竹,元老劝他莫要急切。要知道,千多年之前,那被尊为帝皇的天武逝去,大地只余三位超越本源的强者,分别是特罗伦人的武神、梁国的焱王和格威兰的贤者。武神不知踪迹,焱王为朝晟所消灭,唯有贤者的传承留存。可贤者的力量远不如阿竹,绝非伤害阿竹的存在。而元老要提起贤者,是因为贤者与阿竹的症状相像。 元老见过贤者,说他的眼里只有纯粹的理性——正如先前的阿竹拥有的那般清澈的愚昧。 不论了无情感的理性,还是单纯的愚昧,都是超越了本源的代价。而远强于贤者的阿竹,失去的自然更多,即使丢失了情绪、丢失了记忆、丢失了自我,都在情理之中。 “谢谢,”这时候,表露明悟之色的葛瑞昂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会议室,“恕我告退,你们继续商议吧。” “你…好吧。”眉头紧锁的迦罗娜目送他离开,将心继续放在阿竹的身上。 门关紧后,会议室再没人说话。小林的视线跳跃在两位朋友间,最终落到多年未见的朋友身上。刚张口的他却见朋友似在琢磨,硬把声憋回嗓子里,静静观察。 他说的…可信吗? 其实,阿竹还是有顾忌。想想也对,若这番话是假的,害阿竹的便是元老;若元老未曾撒谎,迫害阿竹的危险就还在潜伏…要怎么办?阿竹要怎么办才好? 挣扎许久的阿竹看向迦罗娜,在她的笑容中咬牙起立,问祖老头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回复显现在网中:“问你自己。力量或自我,由你自己选。” 阿竹叫他说人话。元老则说得明白了些,就目前的情况看,阿竹若要保持本源的力量,就得让愤怒主导思想;阿竹若想失去力量,就要寻回其他情绪,越来越弱小,越来越正常。 阿竹可不想听祖老头扯什么闲经。他不是疯狗,他不想发了疯似的杀人,他要变得正常。 元老的条件很简单。阿竹必须击败帝国,击败帝国最后的三大军团——帝皇利刃、祈信之子与黑暗奇迹,或令他们投降。届时,元老会帮他寻回完整的情绪,这是允诺,是不会被放弃的允诺。 “好——” 打断他们的迦罗娜眼内划过阴鸷:“元老,他的情况并不稳定。我认为——” 可网传来的文字令她沉默:“他不是孩童,会做正确选择。迦罗娜·菲诺蒂,身为朝晟的军官,你应明白击败特罗伦并非易事。唯他能最快消灭敌人,带来和平。我以朝晟建立者与议院元老的身份恳求你,相信我,也相信他,让他自己抉择吧。” 见她不再阻拦,阿竹伸手抓悬浮于眼前的文字,却只摸到空气。他不想杀人,但宰棕皮狗,他还是没问题的。至于现在,他松手,盯着小林看,觉得少年面熟,却认不出是谁。 “笨蛋,笨蛋,”少年撇过头,眼斜视而来,“笨蛋。没见你记性好过,一如既往的笨。” 熟悉的语气牵引车站的告别。阿竹走近这已非小孩的朋友,摸着挺立的鼻尖,掐过弹手的脸蛋,揉乱那微长的干净黑发,挤出记忆里在高兴时该展露的表情,问小林的爸妈怎么样。他说在回村的时候没见着他们,相信他们会是在丽城,肯定没出事。 话音未落,小林已脸色难堪。直到迦罗娜轻咳几声,仍在等回复的阿竹才明白讲错话,刚要道歉,却听他说:“没什么,也死了。” “对…”他的语气听得阿竹难受,却摆不了歉意的表情,一味狞笑。 “你能逆转生死?”小林明白他不大对劲,随口叹息,“那怎么不让大家活过来?” 这问题令阿竹面目血红,竭力握拳忍耐,颤声争辩自己也想,但又看不到、找不见、感觉不出他们,所以,阿竹不能做到。 元老则耐心地帮他解答,说他虽能逆转生死,可想改变觉醒之前的过去,那种程度的本源,不是现在的痛苦能控制的。非要勉强,他只会再度迷失。 简短的消息令小林双目放光——这意味着,有人能做到,有人能掌控那程度的本源,有人能把过去改变,有人能超越时间。 元老的回复是莫名的凄凉: “那不是人,是天武,是帝皇。孩子,莫要幻想,祂已消亡,更是不可接近的存在。你是叫小林?最年轻的前行者,你确实聪颖。我该走了,将来我们或许会见上一面。” 语毕,元老的讯号于网中消失,微眯眼的少年打出响指轻哼:“必不负你所望。” 少年转向阿竹,想跟朋友聊十年间的事,听他亲述村里的惨景,问他的本源极限何在,可他已然消失,只留正欲拥抱他的迦罗娜独自发愁:“小林,我做得对吗?” “总不能拦着他吧,”少年轻摁侧颞,再睁眼时,瞳孔聚得锐利,“他简直没长大啊。照我看,老东西不会安好心,难说啊…” 而消失的阿竹则走进遥远的森林,让双肺通畅清爽的空气。这并非博萨湿热的丛林,更似林海的清凉树林,有松鼠在跳,有鸟在唱,有甲虫在嗡鸣。 “瑟兰…精灵的国家,”阿竹抱头躺倒,压碎发黄的落叶。离开了朋友后,他能放心大胆地自言自语,不担心给大家当作有病,更舒畅,更自在了,“林海怎么和这里一样,奇怪啊…” “林海是祂赐给迁移木精的造物,自然会像瑟兰。”真诚的女声给他解答。 既知真相,阿竹便翻过身,任倦意合住眼:“哦,这回事啊。” 呼吸规律的睡梦会很香甜。但刚准备休息的阿竹恍然睁眼,想起这是从未听过的声音,且不是在脑海里的网出现,而是来自不远处的身边。 阿竹翻身看过去,见一位灰发的年轻女士走出环绕奇迹传送门的金芒,到身前缓缓跪地。她的眉很深邃,面有几分雕刻的坚韧,冷厉却好看,但不像任何阿竹见过的种族。那淡灰色的眼眸里,有种莫名的幽邃;那覆着灰蓝衣甲的身体,则是单膝跪地,诚恳的姿态高傲又卑微,仿佛在祈求。 这突现的人并未给阿竹带来惊恐,反而令心脏失控般发怒,跟着挥出一拳:“谁!” 暴风呼啸,震落的叶飘飞,可血肉却未炸裂,因为险些破碎头颅的拳已刹停。阿竹强压怒与杀的意念,尽量让声音听着心平气和:“抱…不,你是搞…你想干什么?” 闭目垂首的女士话中透着真诚:“最接近帝皇的强者,我是前来解答你的疑惑,并恳求你帮助的生命,茉亚·伊迪布兰·守卫。望你给我时间,解释我的来意。” “疑惑?什么疑惑?”这流利的梁语让阿竹犹豫,猜不透她来自哪里,便拧歪疤听她诉说。 “本源、情绪与自我的平衡,”茉亚抬高头,仰望的灰眸闪烁恳切,“如何掌控本源,而非被本源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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