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小队离开后,队伍在原地停留了小半个时辰。顾长风让辛烈往神族离去的方向跟踪了五里,确认他们没有回头之后才下令继续巡逻。但他的刀没入鞘,这在此前的行程中从未有过。
“你刚才说“猎场”,”江寒走在顾长风旁边,“什么意思?”
顾长风脚步没停。前方是一片地势更为平坦的半荒漠区域,地面上零星散落着塌了一半的巨石建筑残骸,那是洪荒时代某支军队留下的临时要塞遗迹。他的目光在遗迹的残墙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开口。
“陨神平原对于神族和魔族来说是战场,”他说,“但对于某些神族年轻贵族来说,也是一片猎场。”
“猎什么?”
“猎人族巡逻队。”
辛烈在旁边听得背脊一凉。顾长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比说怨灵的时候还要平淡,因为说怨灵只是在谈论一种自然现象,说这件事却是在描述一种他亲自经历过的屈辱。
“神族的社会结构里有一条叫“试猎”的成年礼传统。年轻贵族在成年之前需要独自或带小队猎杀一只不低于自身境界的猎物带回太虚天域,以证明自己具备了成为神族战士的资格。在神族自己的疆域里,他们有专门圈养的灵兽供贵族子弟试猎。但灵兽不够,圈养的灵兽缺乏野性,而且杀得太多会引起驯兽派系的不满。于是有些贵族把目光投向了陨神平原的缓冲带。”
“人族巡逻队。”
“不是所有贵族都这么干,但干的人不会被追究。因为神族上层的逻辑是,人族没有神格,没有神力,没有天地认证的神籍,所以在神族看来人族不算“智慧生灵”,算“蛮荒生灵”。杀蛮荒生灵不违反神族的天规。”顾长风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你知道神族对我们最客气的称呼是什么吗?“北疆野民”。野民。就是有组织的野兽。”
辛烈握剑的手收紧了。他才飞升十年,在接引台听到的、在东山听到的都是“人族在神魔夹缝中求生存”,但从一个在边境活了两百年的老兵的嘴里直接听到这四个字,和他之前理解的那个概念完全是两种分量。前者是历史课本,后者是被砸碎了的自尊。
“那如果反抗呢?”江寒问。
“把人族巡逻队当成猎物的神族贵族,大部分是她仙境巅峰到上仙境之间。偶尔有金仙级的神族嫡系子弟,那种我们会提前收到情报绕道走。普通神族贵族小队的战力配置通常是两个地仙巅峰加三个散修境,或者三个地仙加两个散修巅峰。正面交手的话,我们这支六人队能打得过,我有把握赢他们的队长,秦岳能拖住一个地仙,剩下的人围杀散修境。三炷香以内能结束战斗。”顾长风说得很具体,这些数据他不是推演的,是亲自验证过的。
“但问题是打完之后。”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石柱,队伍穿过那片古老要塞的残垣。
“人族若反击打伤神族贵族,太虚天域会以“挑衅神族威严”为由向人族议会发难。轻则要求交出凶手,重则发动局部战争。人族承受不起与神族全面开战,至少现在不行。金仙数量差距太大。神族太虚天域的金仙级以上战力不下百位。人族的金仙不到二十。这仗没法打。”
辛烈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那要是……杀了呢?”
顾长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辛烈,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嘲笑,只有一个老人看着年轻人的那种安静的、沉重的审视。
“那就是战争,”他说,“人族承受不起的战争。”
队伍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脚下的骨片碎裂声和远处风声在填补这段空白。
过了很久,秦岳忽然开口了。这是他出发七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超出十个字的话。
“我们为什么还要巡逻?”他问,“既然不能打,不能杀,那巡逻有什么用?神族要设猎场,我们绕着走。魔族要占地盘,我们躲着走。怨灵要涌上来我们拼命清,可清了有什么用,下个月它又涌上来。清两百年也清不干净的荒地,值得天天来守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砂石磨过刀刃的粗粝感。他说的不是抱怨,是一个地仙境修士在边防线上站了不知道多少年后终于忍不住问的那个问题,值得吗?
顾长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要塞遗迹最外围的一处残墙边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你脚下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下埋了多少人族的骨头你知道吗?”
秦岳没答。
“我也不知道具体数字,”顾长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十年前南线有一支巡逻队被魔族全歼,十二个人没一个活下来。那支队伍的队长是我当年的接引使,一个接引员本来不用上战场,是他自己申请调来的,因为他觉得站在接引台上看着一批一批飞升者进来,再把他们的名字一批一批记上功德碑,受不了。”
“那他就是死了。白白死了。”
“对。他是死了。但他死之前带着他那支十二人的巡逻队在陨神平原南线守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间他们清理了数万处浊气源头,按一次浊气污染可以废掉十亩灵田算,他们保住了几十万亩灵田。几十万亩灵田养活了东山、西山、南谷、北原数十个外围定居点的数万名飞升者。那数万名飞升者中有人生了孩子,有人在轩辕城入了籍,有人突破地仙进了城,有人成了现在的器阁匠人、天机阁情报员、任务殿执事。”
他把刀尖从地上拔出来,在圈里画了一条线。
“巡逻不是为了打赢。巡逻是为了让身后的人可以活着。”他站起身,“只要这一圈还在,灵田就不会被浊气废掉。灵田还在,外围的飞升者就有饭吃。他们有饭吃,人族就还有下一代。下一代里如果再出一个独孤求败,再出一个能威胁到神魔两族的强者,神族对我们的态度就会变。历史是打出来的,不是忍出来的。但忍耐给你攒打出历史的本钱。”
辛烈听完之后很久没有动。秦岳站在原地,脸上的那种戒备没有消散,但他低下头看了一遍脚下的暗红色土地,然后重新抬起头,朝顾长风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很微不可察,秦岳却很久没有对任何人做过了。
江寒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他站在要塞残墙的另一侧,万物生感知外放到了极限。他的意识并没有集中在顾长风和秦岳的对话上,他在听别的东西。
神族小队刚才离开的方向,有神力波动。不是五个人,而是六个人。第六个人的气息非常微弱,微弱到连顾长风都没察觉。那不是地仙或上仙级别的神力,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制住的高浓度神力,就像一个装满水的皮囊被捏住了口,里面的水压反而比开口流出来的更大。
第六个人一直在原地等待。等神族小队离开后,那股被压制的气息才缓慢地朝陨神平原更深处退去。退去的速度不紧不慢,没有紧张感。
江寒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告诉顾长风,因为万里司的公开地图上显示神族的巡逻路线并不经过这片区域。这支神族小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太正常。如果还有第六个人在暗中观察人族巡逻队,说明神族对这个区域的兴趣远超公开情报所显示的程度。
他把独孤求败情报中提到的那条信息在心中重新推敲了一遍,“北境陨神平原东部也发现神族新前哨踪迹”。独孤求败在西线那边打的是阻截战。陨神平原东部的新前哨如果和西线的神族偏师是同一批调动,说明神族在这片区域有一个横跨东西两线的统一布局。而这个布局的核心方向,按照独孤求败的判断,跟荒古遗域有关。
荒古遗域。又是荒古遗域。
江寒收回感知,从残墙边站起来。他往东边天边看了一眼,那边是太虚天域的方向,此刻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很好看,像人间的朝霞。但朝霞下面藏着猎场,猎场里活着的人被当作猎物。
他把目光收回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骨粉。
“走吧,”顾长风已经带队走到了前面,“今天赶到下一个制高点扎营。明天往西折,开始回程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