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小子:二丫你看,王大婶的“合心灶”前挤满人了!石沟村的婆娘围着酸菜馅面团,四九城的媳妇抢着揉豆沙馅,擀面杖敲得案板砰砰响,比戏台的锣鼓还热闹。
二丫:那是因为王大婶说,谁揉的面最筋道,就把李木匠新刻的“揉面状元”木牌给谁。你看胖婶揉得脸红脖子粗,说“石沟的麦子磨的面,天生就比四九城的有劲儿”。
胖小子:四九城的张媳妇也不示弱,说“俺们的手法讲究,揉出来的面能当镜子照”。俺偷偷尝了块酸菜馅,酸得直皱眉,比俺娘腌的差远了——哎,别告诉王大婶!
二丫:就你嘴刁。张媳妇的豆沙馅放了新摘的玫瑰,甜得带点香,比城里铺子卖的还好吃。对了,你爹和四九城的酒坊掌柜来了,正站在“合心酒馆”的牌匾下较劲呢。
胖小子:他俩又咋了?俺爹是不是又说他的紫苏酒能点燃,掌柜的桂花酿只能当糖水喝?
二丫:比这还厉害!你爹说要往酒馆的梁柱里灌点紫苏酒,说“百年后柱子都带着酒香”;掌柜的说要铺四九城的青砖,砖缝里撒桂花,“踩上去都沾甜味”。
胖小子:让他们灌!让他们撒!柱子带酒香,砖缝沾甜味,才叫“合心酒馆”。俺去劝劝,说先尝尝王大婶的团子,吃饱了再吵——顺便给自己多拿两个。
二丫:别光想着吃。李木匠把“烟火气”牌匾挂起来了,石沟的榆木底配四九城的桐木边,赵井匠还在底下垫了块合心草形状的石头,说“接地气”。
胖小子:(跑回来,手里攥着俩团子)你看这团子,酸菜馅的捏成谷穗样,豆沙馅的捏成牡丹样,王大婶的手真巧。你爹和掌柜的被王大婶骂了顿,正蹲在灶边啃团子呢,居然没吵架。
二丫:吃人的嘴软。对了,吹唢呐的老把式和吹笛师傅在竹架底下排新曲,把你爹和掌柜的较劲声都编进去了,你听——“呜哇——嘀嘀——”像不像他俩抬杠?
胖小子:像!太像了!老把式的唢呐粗声粗气,像俺爹拍桌子;吹笛师傅的笛子尖溜溜的,像掌柜的翻白眼。刘大爷的画眉鸟听得直蹦,是不是也觉得好笑?
二丫:那鸟在学他俩抬杠呢,“啾啾——喳喳——”比戏文里的还像。赵井匠说要给鸟做个新笼子,石沟的竹条编底,四九城的铜丝做门,让它住着也合心。
胖小子:鸟笼做好了给俺玩玩!俺教它说“胖小子最帅”,让二丫气个半死。
二丫:你教它说“二丫最漂亮”还差不多。对了,合心草的顶芽真缠上灯笼了!绿藤绕着红灯笼,像给灯笼系了条绿腰带,风一吹,灯笼转,藤也转,好看极了。
胖小子:(爬到竹架下仰头看)真的!藤子上还结了个小骨朵,是不是要开花了?王秀才说开花时要写篇《合心花赋》,念给全村人听。
二丫:开花时让王大婶蒸百十个团子,石沟的酸菜馅混四九城的豆沙馅,叫“合心团”,谁来都能尝。老油匠说要开那坛“合心酿”,用你的豁口碗和俺的瓦碗分着喝。
胖小子:豁口碗配瓦碗,天生一对!到时候俺先给你倒,再给自己倒,假装是给新郎新娘敬酒——嘿嘿。
二丫:呸!没正经。你看绣娘们在戏台后忙啥呢?把石沟的粗布和四九城的细布缝在一块儿,像块大花被。
胖小子:那是新幔布!王秀才说要绣“百娃合心图”,石沟的娃在左边爬树,四九城的娃在右边绣花,中间胖小子和二丫手拉手——哎,是不是说咱俩?
二丫:谁跟你手拉手!不过绣娘们说,要把你爬竹架摔下来的样儿绣上去,让你永远当笑话。
胖小子:那俺就把你偷藏薄荷糖的样儿也绣上去,让大伙都知道你嘴馋。
(李木匠扛着块木板过来,上面刻着合心花开的模样)
李木匠:别吵了,看看这刻的合心花,花瓣一半像石沟的向日葵,一半像四九城的牡丹,花心刻着俩小娃,胖小子举着豁口碗,二丫捧着瓦碗,咋样?
胖小子:花心咋刻了个酒坛子?
李木匠:老油匠说的,合心花得喝“合心酿”才能开得旺。对了,赵井匠在花底下刻了行字——“石沟四九同根生”,王秀才写的,刚劲着呢。
二丫:(指着木板)这俩小娃的衣服咋混在一块儿?胖小子穿石沟的粗布褂子,袖子却是四九城的细布;俺的裙子是四九城的,裤腿是石沟的土布。
李木匠:这叫“你中有我”,懂不?就像你爹的紫苏酒里掺了掌柜的桂花,掌柜的青砖缝里撒了石沟的芝麻,分不开喽。
(王秀才拿着《合心花赋》过来,摇头晃脑地念)
王秀才:“合心草,孕奇葩,左牵黄土右牵沙,一藤缠过两村路,半朵开成两村花……”
胖小子:后面是不是该写“胖小子摘花送二丫,二丫脸红像朵花”?
二丫:(脸红)别捣乱!王秀才快念,这花啥时候能开?
王秀才:“待得秋风传佳讯,花绽戏台映晚霞。到时候,石沟的唢呐吹三吹,四九的笛子答三答,共贺此花永不谢,同守合心万千家……”
老油匠:(提着酒坛过来)等花开了,这坛酒就埋在花底下,十年后再挖出来,让胖小子和二丫的娃当喜酒喝!
胖小子:(挠头)俺俩的娃?
二丫:(跺脚)老油匠你胡说啥!
(众人都笑起来,石沟村的笑声粗,四九城的笑声细,混在一块儿像合心草的藤蔓,缠缠绕绕,扯不断。)
赵井匠:(从竹架上跳下来)合心草的根须都钻到戏台底下了,俺挖了挖,左边缠着石沟的犁头锈,右边缠着四九城的铜钱眼,真成“同根生”了。
王大婶:(端着新出笼的合心团)快尝尝!酸菜豆沙混在一块儿,酸里带甜,像极了你们俩吵吵闹闹的劲儿。
胖小子:(咬了一大口)好吃!比单吃一种强十倍。二丫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丫:(小口抿着)是挺好吃。你看那边,石沟的娃和四九城的娃在戏台底下玩“合心绳”,石沟的麻绳和四九城的棉绳拧在一块儿,谁也拉不断。
胖小子:俺也去玩!输了的给赢的捶背,跟上次爬树一样。二丫你也来,输了可别哭鼻子。
二丫:谁哭鼻子?上次你输了,捶背捶得手都酸了,还嘴硬说“俺是故意让你的”。
(两人往戏台跑去,胖小子的豁口碗从兜里掉出来,二丫的瓦碗也滑落在地,俩碗滚到一块儿,豁口对着碗沿,像在偷偷笑。)
李木匠:(捡起俩碗)你看这俩碗,跟它们的主人一样,分不开喽。俺得把它们刻在合心花的木板上,当镇板之宝。
王秀才:(续着《合心花赋》)“碗相碰,笑哈哈,娃相追,影不差,石沟月照四九路,共看此花满枝桠……”
老油匠:(往花根浇了点酒)喝口合心酿,长得更旺些,等俺们老了,让娃们指着花说“这是石沟和四九城的根”。
(合心草的骨朵在风中轻轻晃,像在应着这话。远处的唢呐和笛子又响了,混着娃们的笑闹、大人的吆喝,还有俩碗碰撞的叮当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往石沟村的深处飘,往四九城的巷尾荡,缠在一块儿,落进每个人的心里,发了芽,生了根。)
胖小子和二丫刚跑到戏台底下,就被一群娃围住了。石沟村的狗蛋举着根麻绳喊:“胖小子,敢不敢跟俺们比拔河?”四九城的妞妞也拽着二丫的袖子:“二丫姐,跟我们跳皮筋吧,新学的花样可好看了!”
胖小子把袖子一撸:“拔就拔!不过得用合心绳,输了可别耍赖!”他指着那根石沟麻绳和四九城棉绳拧成的绳子,眼里闪着光。狗蛋撇撇嘴:“谁耍赖谁是小狗!”说着就招呼石沟的娃站左边,妞妞也拉着四九城的娃站右边,二丫被推到中间当裁判,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合心团。
“预备——开始!”二丫一声令下,两边的娃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合心绳被拉得笔直,中间的红线在石沟和四九城的娃之间来回晃。胖小子喊得脸红脖子粗:“加把劲!别让他们看不起咱石沟的!”妞妞也尖着嗓子叫:“四九城的姐妹,挺住啊!输给他们以后就没脸出来玩了!”
正僵持着,王大婶端着个大簸箕过来,里面装满了刚炸好的面鱼儿,金黄金黄的,香味飘得老远。“别拔了别拔了!”她拍着手喊,“刚出锅的面鱼儿,谁先抢到最大的,算谁赢!”
这话比啥都管用,娃们“哄”地一下松开绳子,全往簸箕那边冲。胖小子跑得最快,伸手就抓了个最大的,刚要往嘴里塞,瞥见二丫站在旁边没动,又把面鱼儿塞给她:“给你,你刚才当裁判辛苦了。”二丫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合心团递给他:“那这个给你,还剩一半呢。”
狗蛋拿着面鱼儿跑过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胖小子,你居然让着她,是不是怕她告诉王大婶你偷藏薄荷糖?”胖小子脸一红:“胡说!俺是觉得她刚才喊得嗓子都哑了!”二丫也赶紧说:“我不爱吃面鱼儿,太油了。”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偷偷咬了口面鱼儿,香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时,李木匠扛着个木匣子过来,里面装着他新刻的小玩意儿——石沟的娃手里刻着爬树的小人,四九城的娃手里刻着绣花的姑娘,胖小子拿起来一看,发现每个小人的手里都牵着根线,线的另一头,都连着个小小的合心草图案。“这是给你们的,”李木匠笑得眼角都是皱纹,“以后谁要是吵架了,看看这线,就知道你们是连在一块儿的。”
妞妞拿起个绣花姑娘的木牌,突然指着戏台顶上喊:“你们看!合心草的骨朵好像变大了!”大伙都抬头望去,可不是嘛,那骨朵比早上又鼓了点,绿藤绕着红灯笼转了两圈,像给灯笼系了条新腰带,风一吹,骨朵轻轻晃,像在点头似的。
“肯定是老油匠刚才浇了酒的缘故!”胖小子嚷嚷着,“俺爹说,好酒能让花草长得旺!”二丫白了他一眼:“是咱们刚才拔河喊的劲儿,给它鼓劲了才对。”两人又吵了起来,可手里的木牌却攥得紧紧的,线绳缠在了一块儿都没发觉。
那边王秀才正跟老油匠商量:“等花开了,俺这《合心花赋》得找个最好的嗓子来念。你觉得胖小子他娘咋样?她石沟的嗓子亮,念出来有劲儿。”老油匠摇摇头:“还是四九城的张媳妇吧,她声音软,念出来甜,配这合心花正好。”两人争来争去,最后决定各念一段,石沟的粗嗓子开头,四九城的软嗓子收尾,中间让娃们齐声喊“合心花开”。
赵井匠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彩色的布条,正往竹架上系,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挂了片小彩虹。“胖小子,二丫,”他挥挥手,“过来帮俺递下钉子,这布条得钉牢点,别让风刮跑了。”
胖小子跑过去,拿起钉子就往木头里砸,砸歪了好几次,赵井匠笑着说:“你这劲儿倒是大,就是准头差了点。看俺的。”他拿起锤子,“咚、咚、咚”三下,钉子就乖乖进去了,“干活得巧劲,跟你们玩拔河不一样。”二丫也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敲了敲,钉子居然也进去了,她高兴地回头看胖小子,眼里闪着光。
那边传来一阵香味,是王大婶在烤合心饼,石沟的玉米面和四九城的白面混在一块儿,做成圆乎乎的饼,一面撒着石沟的芝麻,一面抹着四九城的蜂蜜。“快来拿!”她在灶台边喊,“凉了就不好吃了!”
娃们又一窝蜂地涌过去,胖小子抢了两个,塞给二丫一个:“这个蜂蜜多的给你。”二丫也从兜里掏出块薄荷糖,塞给他:“给你,含着凉快。”狗蛋和妞妞看着他俩,突然起哄:“胖小子和二丫,天生一对!”
胖小子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个合心饼就往狗蛋嘴里塞,堵住他的嘴;二丫也羞得转身就跑,却被地上的合心草藤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胖小子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的手碰到一块儿,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松开,可心里却都突突跳。
老油匠拎着酒坛子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嘿嘿直笑:“年轻真好啊。”他往合心草根下又倒了点酒,“快长快长,等你开花了,让这俩娃给你浇水。”合心草的骨朵好像听懂了,又鼓了鼓,绿藤又往灯笼上绕了半圈。
戏台后面,绣娘们的幔布也快绣好了,石沟的粗布上绣着金黄的麦浪,四九城的细布上绣着粉白的桃花,中间用银线绣了条合心草,把两边连在一块儿。为首的绣娘说:“等花开那天,就把这幔布挂起来,唱戏的时候当背景,保管好看!”
王秀才凑过去看,摇头晃脑地说:“得配句诗才行,“麦浪桃花共一幔,合心草绕两村春”,咋样?”绣娘们都拍手叫好,说等绣完了,让他用毛笔写在幔布边上。
太阳慢慢往西斜,金光照在合心草的骨朵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胖小子和二丫坐在戏台台阶上,手里拿着李木匠刻的木牌,看着远处的大人们忙碌——赵井匠在搭花架,王大婶在蒸晚上的馒头,老油匠在跟酒坊掌柜商量着再酿点新酒,王秀才在修改他的《合心花赋》,连狗蛋和妞妞都不吵了,正合伙用合心绳绑稻草人。
“你说,这骨朵明天能开不?”二丫轻声问,手里的木牌转来转去。
“肯定能!”胖小子拍着胸脯,“俺爹说,好酒喂出来的花草,开花都比别人快!”
“是因为我们今天拔河喊的劲儿大。”二丫反驳道。
“是酒!”
“是劲儿!”
两人又吵了起来,可这次谁都没生气,反而觉得挺开心。胖小子偷偷看了眼二丫,发现她的辫子上别着朵石沟的小黄花,是早上他摘了塞给她的;二丫也瞥见胖小子的兜里露出半块薄荷糖,是她刚才给的那块。
风又吹过来,竹架上的彩布条哗啦啦响,合心草的骨朵又晃了晃,好像在说“快了,快了”。远处的唢呐和笛子又响了,这次的调子更欢了,混着娃们的笑、大人们的吆喝,还有合心饼的香味,在石沟村和四九城之间荡来荡去,像首没写完的歌,慢慢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胖小子突然站起来,拉着二丫的手:“走,俺们去给合心草再浇点水,说不定明天真能开!”二丫被他拉着跑,手里的木牌和他的木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为他们伴奏。阳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缠在一块儿,像合心草的藤,怎么也分不开。
合心草的骨朵在他们身后轻轻颤,绿藤又悄悄往上爬了爬,离灯笼更近了。谁也不知道它明天会不会开,但石沟村和四九城的人都在盼着,盼着那朵花绽放的时刻,盼着那首没写完的歌,能一直唱下去,唱到很远很远的将来。
胖小子拉着二丫跑到合心草跟前时,赵井匠刚给花架搭完最后一根横梁。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瞅着俩娃手里的小水壶乐了:“这草精贵着呢,你们那点水还不够它润根的。”说着从墙角拖出个大水桶,“来,用这个,俺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丝丝的透着劲儿。”
二丫踮脚够水桶,胖小子抢在前头拎起来,晃了晃:“沉不沉?俺帮你。”二丫没理他,扶着桶沿往瓢里舀水,水珠溅在草叶上,顺着纹路滚到土里,合心草的骨朵像是抖了抖,绿得更亮了。
“赵叔,你说它真能开啥颜色的花?”胖小子蹲在旁边问,手指不敢碰骨朵,光敢戳戳旁边的土。
“不好说,”赵井匠往花架上钉最后一块木板,“石沟的土硬,长出的花多半带点野气;四九城的水软,花瓣说不定透着嫩。等开了就知道了,保准新鲜。”
正说着,王大婶举着个竹筛子从厨房出来,筛子里是刚晾好的芝麻盐,香得人直吸气。“你俩别在那儿戳泥巴了,过来帮俺把芝麻盐装罐!”她嗓门亮,半个村都听得见,“下午要给戏台那边送过去,晚上有说书先生来,配着椒盐花生吃正好。”
胖小子一听有说书先生,眼睛亮了:“是说《隋唐演义》不?上次那先生说到秦叔宝卖马,俺爹还说他把马鞭子说成了枪缨子,胡诌呢!”
二丫抿嘴笑:“你爹是自己没听明白,人家先生说得可好了,单雄信的绿袍都能说出威风劲儿。”
“那是你没见过俺爹年轻时耍枪,”胖小子梗着脖子,“比戏台上的花架子强多了!”
王大婶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就你能!赶紧装盐,不然晚上不让你听。”
俩娃乖乖跟着进了厨房,灶台上摆着十几个陶罐,王大婶教他们把芝麻盐装进去,封口时要垫张油纸。“石沟的芝麻颗粒粗,香得冲;四九城的盐细,鲜得透,混在一块儿才够味。”她边说边示范,“装八分满,留着点气儿,不然潮了就绵了。”
胖小子手笨,装得满了溢出来,二丫用小勺一点点往外舀,嘴里念叨:“笨死了,跟你爹一个样,上次他帮俺娘装糖,撒了半袋。”
“那是俺爹故意让着你娘,”胖小子不服气,“他说四九城的姑娘都爱干净,见不得乱糟糟的。”
二丫脸一红,低头往罐子里塞油纸:“胡说八道。”
正闹着,李木匠抱着个木盒子进来了,盒子里是他新刻的小玩意儿——十几个小木马,有的背着粮袋,有的扛着锄头,神态活灵活现。“给说书先生的谢礼,”他打开盒子给大伙看,“石沟的马刻得壮实,四九城的马刻得俊,你看这匹,马鞍子上还雕了朵小桃花,配四九城的景致。”
王大婶凑过去瞅:“你这手艺越发精了,前儿张屠户还来问,能不能给猪肉案子刻块挡板,要带“肥而不腻”四个字的。”
“早刻好了,”李木匠笑得得意,“明儿给他送去。对了,戏台的灯笼挂好了没?俺瞅着西边那盏有点歪。”
“早让狗蛋他们扶正了,”王大婶往罐子里撒了把干桂花,“那几个猴崽子,上午拔河没尽兴,这会儿正戏台底下滚铁环呢,喊得比喇叭还响。”
胖小子耳朵尖,听见“滚铁环”就坐不住了:“俺也去!”手里的罐子一放就要跑,被二丫拽住胳膊:“把罐口扎紧再走,不然受潮了王大婶又要骂。”
他只好乖乖坐回来,学着二丫的样子用麻绳缠罐口,手指头被勒出红印子也不吭声。二丫看在眼里,悄悄把自己手里快缠完的罐子递过去:“这个给你,俺缠那个。”
等俩人把芝麻盐罐子摆进竹筐,戏台那边的喧闹声已经传到厨房了。狗蛋他们的铁环撞在青石板上,叮铃哐啷响,夹杂着妞妞的尖叫:“胖小子快来!俺们分两队,你当石沟的队长!”
胖小子跑得鞋都差点掉了,二丫拎着最后一个罐子跟在后面,看见李木匠正往戏台柱子上钉木牌,上面刻着“说书台”三个字,笔画里还藏着小花纹——石沟的麦穗和四九城的莲花缠在一块儿。
“先生啥时候到?”二丫问。
“得傍晚,”李木匠锤了最后一钉子,“他说要赶在日落前到,正好借着晚霞开讲,有氛围感。”
戏台底下,铁环赛正到热闹处。石沟的娃用的是粗铁丝弯的环,沉得很,滚起来却稳;四九城的娃用细铁条,轻得能飞起来,就是容易歪。胖小子一上场就占了上风,他的环是爹用马掌铁打的,又沉又圆,直溜溜滚过戏台前的空地,引得石沟的娃一阵欢呼。
“不算不算!”妞妞叉着腰喊,“你的环是铁的,俺们的是铁丝,不公平!”
“那换环!”胖小子大方得很,把自己的马掌铁环推过去,“俺用你的细铁丝,照样赢!”
结果细铁丝环太轻,他一使劲就跑偏,撞在台柱子上,引得哄堂大笑。二丫站在边上,看着他弯腰捡环时露出的后颈,上面还沾着早上的泥土,忍不住掏出帕子想递过去,又不好意思,捏着帕子在手里绕圈圈。
“二丫姐,你看胖小子笨的!”妞妞跑过来拽她的胳膊,“快来帮俺们队,你滚铁环最稳了。”
二丫被拉进场地,她的环是爹用铜丝缠的,滚起来带着点颤音,不快但绝不歪,一圈圈绕着戏台转,像条发亮的蛇。胖小子看得直发呆,直到狗蛋推他:“看啥呢?轮到你了!”他才慌慌张张捡起环,结果又撞了柱子。
日头慢慢往西斜,厨房飘来蒸馒头的香味,王大婶的嗓门又响起来:“都别闹了!来搬桌椅,说书先生快到了!”
娃们立马扔下铁环,七手八脚往戏台搬长凳。石沟的长凳是粗木头钉的,四腿敦实;四九城的是细藤编的,轻巧好看。胖小子专挑沉的搬,一趟扛俩,脸憋得通红;二丫搬藤凳,脚步轻快,还不忘回头叮嘱:“慢点,别砸着脚。”
李木匠在戏台中央摆了张八仙桌,桌面是石沟的老榆木,桌腿却换了四九城的雕花梨木,是他前儿特意改造的。“先生坐这儿,”他用布擦了擦桌面,“咱这桌子,又稳又俏,配得上他那把扇子。”
赵井匠也过来了,手里拎着两盏新糊的灯笼,罩子上画着画——一边是石沟的麦垛,一边是四九城的河灯,天黑了点上蜡烛,准保亮堂。他往戏台两侧一挂,风一吹,灯笼转着圈儿晃,把影子投在幕布上,像活了似的。
突然有娃喊:“先生来了!”
大伙都往村口瞅,只见个白胡子老头背着个蓝布包袱,慢悠悠往这边走,手里的拐杖一点一点,鞋上沾着泥,却走得稳当。王大婶赶紧迎上去:“可把您盼来了,快上戏台歇着,茶都沏好了。”
先生摆摆手:“不急不急,先瞅瞅你们这戏台。”他走到合心草的花架前,盯着那骨朵看了半天,捋着胡子笑:“这草有灵性,我路上就听见它的动静了。”
“啥动静?”胖小子凑过去问。
“憋着劲儿要开花呢,”先生用拐杖轻轻碰了碰骨朵,“等我说完一段书,它说不定就肯露脸了。”
这话一出口,大伙都盯着骨朵看,连搬桌椅的手都慢了。王大婶把先生往戏台让:“先喝茶,您老说啥它都爱听。”
开讲前,戏台底下已经坐满了人。石沟的汉子们蹲在前排,抽着旱烟;四九城的媳妇们带着针线筐,边纳鞋底边听;娃们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王大婶给的椒盐花生,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喝了口茶,扇子一合:“今儿不说隋唐,说段新鲜的——就说这石沟和四九城,咋就凑成了一家人。”
胖小子正往嘴里塞花生,一听这话直起腰:“先生,是不是说俺爹和二丫她娘咋认识的?”
二丫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别瞎说!”脸却红到了耳根。
先生笑了,扇子往空中一扬:“要说这故事,得从十年前那场大雨说起……”
雨声好像真的跟着先生的声音来了。他说,那年石沟的麦子刚割完,四九城的货船正好停在渡口,一场暴雨冲垮了河堤,石沟的汉子们扛着铁锹就往河边跑,四九城的船工也跳下来帮忙,泥里水里混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石沟的谁是四九城的。
“有个石沟后生,”先生的扇子指向胖小子,“跟他爹一样壮,背着个四九城的姑娘往高处跑,那姑娘手里还攥着半袋救命的种子……”
胖小子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听过爹说过这事儿,只是没说姑娘是谁。
“那姑娘,”先生又看向二丫,“后来就留在石沟,教大伙种四九城的菜,那菜长得,比石沟的土豆还旺……”
二丫的娘确实是四九城来的,会种脆生生的黄瓜和西红柿,村里的菜园子现在还留着她搭的架子。二丫偷偷看了眼胖小子,发现他也在看自己,赶紧低下头,假装剥花生。
先生的故事里,有石沟的麦秸垛救了四九城的货箱,有四九城的郎中救了石沟的娃,有俩村的人合伙修桥,有娃们在桥上交换糖块……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旱烟袋忘了磕,针线筐搁在腿上没动,连狗都趴在地上,尾巴不摇了。
说到热闹处,先生突然停住,扇子往花架那边一指:“你们看!”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合心草的骨朵裂开了道缝,露出点粉白的边,像姑娘抿着的嘴。
“哟!要开了!”王大婶低呼。
娃们想凑过去看,被大人按住:“别惊着它!”
先生笑着续上故事:“就像这草,石沟的根扎得深,四九城的土养得润,缺了谁都开不出这么俊的花……”
话音刚落,那道缝又大了点,粉白的花瓣慢慢往外展,带着点羞答答的劲儿。风从戏台底下钻过,吹得灯笼轻轻晃,把光打在花瓣上,像撒了层碎金。
胖小子悄悄碰了碰二丫的胳膊:“你看,我说它能开吧。”
二丫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剥好的花生递给他,一颗接一颗,颗颗饱满。
先生的扇子又摇起来,故事还在继续,说的是石沟的铁匠给四九城的绣娘打了把小剪刀,绣娘回赠了块绣着麦穗的帕子;说的是俩村的娃在河边摸鱼,石沟的娃教四九城的娃认水草,四九城的娃教石沟的娃折纸船。
合心草的花瓣一片、两片地舒展开,颜色慢慢变深,粉里透着点紫,像把小伞撑在花架上。赵井匠掏出烟袋想点,又赶紧塞回去,怕烟味呛着花。李木匠拿出刻刀,借着灯笼光在木牌上补刻了朵小花,正好在“说书台”三个字旁边。
天完全黑透时,先生的故事才到收尾:“要说这俩村的情分,就像这合心草的藤,看着是两股,实则早缠成了一股,扯不断,拆不开……”
台下的掌声雷动,石沟的汉子们拍着大腿喊“好”,四九城的媳妇们也笑着鼓掌,娃们则围着花架转,小声议论着花瓣上的纹路像不像戏台的栏杆。
先生收拾包袱要走时,王大婶塞给他一篮子合心饼,里面混着石沟的玉米面和四九城的白面。“带路上吃,”她说,“明年还来,那会儿这草该结籽了,俺们多种点,让石沟和四九城的路边都长满。”
先生点点头,临走前又看了眼合心花:“这花通人性,知道俩村人心齐,才肯开得这么欢。”
人群慢慢散了,娃们还在戏台底下疯跑,铁环声、笑声混在一块儿。胖小子和二丫坐在花架边,看合心花在灯笼下轻轻晃。
“先生说的那后生,是不是你爹?”二丫小声问。
“嗯,”胖小子挠挠头,“我娘说,那天她攥的是西红柿种子,现在咱家菜园子的西红柿,都是从那半袋里长出来的。”
“俺娘说,你爹背她的时候,鞋上全是泥,却走得特别稳。”二丫的声音更轻了。
风掠过戏台,合心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芝麻盐和蒸馒头的气息。远处传来李木匠和赵井匠的笑骂声,大概又在为明天给花架加不加横梁拌嘴。胖小子从兜里掏出块薄荷糖,剥开纸递给二丫,糖纸在风里飘了老远。
“你说,”他看着花瓣上的露珠,“这花能开多久?”
“不知道,”二丫含着糖,声音甜甜的,“但根在土里,明年肯定还能长。”
合心花又展开了一片花瓣,好像在应和她的话。戏台的灯笼还亮着,把俩娃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着,像极了花架上缠绕的藤。夜色慢慢变浓,远处的狗吠声、近处的虫鸣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花香,把石沟和四九城的夜晚,织成了一张暖暖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