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江言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将楚韵的真实身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顾寒烟,裴秋凝与洛玉仙。
他没有丝毫隐瞒,既坦诚了楚韵是邪灵一族探子的身份,也说明了自己想要将她驯服,作为插入邪灵族内部关键钉子的计划,更将裴秋凝的推测和盘托出。
楚韵降临苍界之前,已然是一尊真正的仙人,实力深不可测,只不过被苍界天道的规则与莫无崖的秘法双重压制,才暂时无法展露全部战力,只能隐匿锋芒,伪装成柔弱无害的少女。
听完江言的诉说,顾寒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没有丝毫波澜,她轻轻拉了拉江言的衣袖,语气纯粹而关切,没有半分私心:“江言,我都行,没有什么意见。”
“只要是你决定的事情,我都支持你,只是你一定要万事小心,时刻留意小韵的动向,万万不能大意。”
“哪怕她现在看起来对你毫无防备,满心依赖,也不能轻视她身上潜藏的邪灵隐患,更不能放松警惕。”
在顾寒烟心中,江言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余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洛玉仙则是微微皱起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江言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语气严肃而恳切:“言儿,你千万不要太过轻视楚韵。”
“邪灵一族向来诡谲狡诈,手段狠辣无情,楚韵能能以仙人之躯被莫无崖委以重任,派来执行刺杀你的任务,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柔弱可欺,你对她好,想要驯服她,我不反对,但一定要留个心眼,警惕邪灵的诡诈。”
“不能被她的表象所迷惑,更不能付出真心而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裴秋凝则是神色最为凝重的一个,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却也没有过多劝阻,只是沉声道:“我最担心的,是她的真实实力,仙人之躯,即便被天道压制,其底蕴也绝非寻常渡劫境修士可比,哪怕只是展露冰山一角,也足以造成不小的威胁,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只要她还在苍界一日,就会被天道死死压制,无法发挥仙人战力,若是她真的出现异常,想要对江府不利,我有十足的把握,将她镇压。”
“你日后与她接触,切记要循序渐进,多试探,少深入,不要轻易暴露我们已经知晓她身份的事情,以免打草惊蛇,坏了你的计划。”
江言认真地听着三人的嘱托,一一记在心底,缓缓点头,语气坚定。
“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秋凝说的没错,她的仙人底蕴确实让我心头一惊,但也让我更加确定,驯服她对我们应对莫无崖的入侵,有极大的帮助。”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她的性格,也有了清晰的认识,她骨子里,其实是缺爱的。”
江言的目光,缓缓望向顾寒烟的小院方向,眼底带着一丝了然与温和:“邪灵族的环境,压抑、恐怖处处充斥着血腥与压迫,弱肉强食是那里唯一的规则,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她的精神时刻紧绷,没有亲情,没有友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久而久之,她的心防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可只要有人毫无保留地关心她、爱护她,真心待她,这堵城墙,终究会出现缝隙。”
“而我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些缝隙,给她想要的温暖与归属感,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后面的事情,就能逐步铺展开来,让她彻底背叛莫无崖,为我们所用。”
说完江言便转身,朝着顾寒烟的小院走去。
楚韵的房间,在顾寒烟小院的右侧,不大,却被布置得十分精致温馨,五脏俱全,处处透着用心。
房间里的桌椅,梳妆镜,甚至是窗台上摆放的小巧摆件,都是江言一手操办,有的更是他亲手打磨制作的。
他平日里细心观察楚韵的喜好与性格,每一件物品,都贴合她的心意,没有一丝敷衍,仿佛真的是在用心对待自己的亲妹妹,而非一个需要驯服的棋子。
此刻楚韵的房间里,被褥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睡醒不久,一条绣着缠枝莲纹样的云锦被褥,一半掉落在地,一半搭在床沿,透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江言轻轻推开门走进来,没有惊动楚韵,只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凌乱的床榻,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小韵,你都多大的人了,睡个觉怎么还能掉被子?”
“夜里天凉,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到时候又要皱着眉头喊难受了。”
说着他伸出手,将掉落在地的云锦被褥轻轻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而后细心地叠好,铺在床榻的一侧,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什么。
而楚韵正俏生生地站在江言的身边,乌黑的眼眸中,泛着点点璀璨的神采,眸光熠熠地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眼底满是痴迷与眷恋,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温情滋养中,一点点彻底沦陷,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个冰冷无情,一心只为完成使命的邪灵圣女。
这段时间是楚韵这辈子过得最舒缓、最安心的日子。没有冰冷的杀戮,没有残酷的竞争,没有莫无崖的威严与命令,没有丝毫的担忧与恐惧,只有江言的温柔关怀,顾寒烟的友善陪伴,还有江府的安稳与温暖。
她过得惬意而开心,开心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此次来苍界的真正目的,忘记了自己是邪灵一族的圣女,忘记了自己身负的、斩杀江言的使命,更忘记了自己身后,是莫无崖那令人胆寒的威慑。
偶尔在清冷的寒夜,万籁俱寂之时,楚韵会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会骤然闪过莫无崖的嘱托,闪过邪灵族的血腥与残酷,闪过自己的使命,心中会泛起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颤抖,她清楚地知道,莫无崖的手段有多狠辣,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思,知道自己早已忘记使命,沉溺于江言的温情之中,甚至背叛了他,他必然会雷霆震怒。
届时等待她的,必将是生不如死的惩罚,甚至可能会被莫无崖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可每当这份恐惧涌上心头,她就会想起自己的过往。
她原本只是乾界一个举目无亲的流浪儿,无依无靠,三餐不继,每日都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后来被邪灵族掠去,当成了待宰的血食。
与她一同被掠去的,还有许多和她同龄的孩子,那些孩子,最终都沦为了邪灵口中的食物,唯有她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天赋根骨,在一众血食中脱颖而出,凭借着狠劲与韧性,在邪灵族的残酷竞争中活了下来,甚至在邪灵族的年青一代中,也无人能及。
数千年的挣扎与拼搏,她硬生生突破桎梏,登天成仙,成为了邪灵一族的中流砥柱,最终坐上了圣女的位置,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实力。
可即便如此,她在邪灵族内,依旧是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丝归属感。
那些邪灵,要么敬畏她的实力,要么觊觎她的圣女之位,没有人真心待她。
而莫无崖对她只有利用与威慑,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暖,她对莫无崖,也只有深深的胆寒与恐惧,没有半分忠诚与敬畏。
她在邪灵族内,从未感受过温暖,从未得到过关怀,从未有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甚至从未有人问过她,累不累,痛不痛。
可这些她在江府,在江言的身上,全都感受到了。
江言的温柔,顾寒烟的友善,江府的安稳,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冰冷的人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生活可以如此美好,原来被人关心,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原来她也可以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不用活在杀戮与恐惧之中,可以安心地做一个被人疼爱的小姑娘。
这一刻楚韵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就算自己是邪灵族又怎么样?
就算自己身负使命又怎么样?
就这样跟着江哥哥,跟着顾姐姐,在江府安稳地生活下去,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冰冷残酷的邪灵巢穴,好像也不错。
只是这份美好之下,依旧藏着两份让她无比担忧的事情,像两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难以喘息。
第一件,便是莫无崖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他那般暴怒无常,那般狠辣无情,若是知道自己背叛了他,放弃了使命,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降临苍界杀她,哪怕要承受苍界天道的压制,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件,便是江言得知她真实身份后的态度,他会不会因为她是邪灵,因为她一开始的欺骗,就讨厌她,就把她赶走?会不会像对待其他邪灵一样,将手中的剑,悬在她的脖子上,毫不犹豫地斩杀她?
相比较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显然更让楚韵难以接受,甚至让她感到恐惧。
莫无崖即便再暴怒,想要强行降临苍界杀她,也需要时间,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短时间内,他根本无法做到,她还有时间去拖延,去想办法应对。
可若是江言讨厌她,赶走她,她就会再次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再次回到那个冰冷残酷的世界,再次过上颠沛流离,充满杀戮与恐惧的生活,那样的结局,比死还要让她恐惧。
就在楚韵心绪翻涌、内心挣扎不已之际,江言温柔的声音,缓缓传入她的耳中,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楚韵娇躯微微一僵,抬起头,眸光温柔地看着江言,心脏怦怦直跳,心中一阵悸动,所有的恐惧与挣扎,都在这一刻被温柔冲淡了几分。
“小韵,发什么呆呢?”
江言笑着问道,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
“今天你想吃什么?”
“我亲自给你做,无论是你喜欢的清炒灵蔬,还是上次你说好吃的水晶糕,或是你念叨了好几日的莲子羹,我都给你做,保证合你的口味。”
楚韵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像藏着星光,她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轻拉住江言温热的大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她柔声道:“江哥哥,你做什么我都很喜欢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哪怕是简单的白粥小菜,我也觉得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江言笑了笑,温厚的大手,轻轻拂过楚韵乌黑明亮的青丝,动作温柔,目光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她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楚韵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温暖与宠溺,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容,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那份潜藏的担忧,也暂时被这份温情所掩盖,只想就这样,一直陪在江言身边,永远不分开。
可就在这时楚韵忽然间似有所感,胸口处一枚被她贴身佩戴的黑色血石,忽然间变得温热起来,微微发烫,一股熟悉而冰冷的邪灵气息。
从血石中缓缓传来,瞬间包裹住她的周身,让她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恐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莫无崖!他在用血石联系她!
楚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江言的手,想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接听血石的传讯,生怕被江言发现异常,生怕江言察觉到她的秘密。可江言的手,依旧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担忧:“小韵,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楚韵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与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却依旧带着几分依赖与乖巧,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异常:“江哥哥,我没事,就是刚才忽然间有点头晕,可能是刚睡醒,还没缓过来。我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吹吹风,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担心的。”
江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些担忧,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温声道:“那你慢点,别着急,若是不舒服,就赶紧回来告诉我,我给你看看,别硬撑,院子里风大,记得多穿件衣服。”
“嗯,谢谢江哥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