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贞实在没了办法,但先前已经应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沈贡轻装便骑抵达临清县,第一件事并不是大张旗鼓到县衙门见县令,而是直接去视察河堤毁坏程度。
肆虐的洪水毁灭了农田,庄稼在水的浸泡下逐渐坏死,原本丰饶的土地变得一片狼藉,百姓们的房屋被冲毁,变得无家可归,失去了一切。穿着破旧衣服,因为长期未进食而变得虚弱的身体还带着些许的污泥,灾民们就这样蜷缩在一旁,他们的眼睛里透漏着麻木无助,悲伤和绝望笼罩着这里。
而到来的沈贡,虽然衣着并不华丽,但也是整洁干净,身后还跟随着侍随,让一些灾民们似乎看到了救星。
他们挣扎着站起,踉踉跄跄的向着沈贡求救。
“大人,大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可怜可怜,已经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大人.....”
积聚的都是因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沈贡看着这些灾民,心中不忍,都道“先有临清仓,后有临清城”永乐帝迁都北京后,临清漕运仓储地位更为重要,俨然成为运河沿岸的粮食转运枢纽,可现在这灾民过的却是如此悲苦。
一个老夫人,后背背着面黄肌瘦的男童,许是饿久了,什么都顾不上,见沈贡衣着整洁,身旁还跟着仆人,便急忙向前,一双脏手抓紧了沈贡的衣袖。
“大人,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一旁的随侍见了,赶忙伸手想要将这老妇拉开,却没曾想到这位从京城来的沈大人却亲自却握住老妇的脏手,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看着面前憔悴瘦削的脸庞,沈贡强行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此时临清县县衙。
县令王志正在喂自己圈养的鹦鹉吃食,
“大人,大人!”小吏急急忙忙跑进来,身上的衣服沾染上一些灰尘。
王志正在专心致志的喂鸟,猛地被打扰,心情不佳,冷了眼神道。
“喊什么喊,本官的雅兴都被你吵没了!”
说罢自顾自地坐回主座之上,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吹了口气,在往嘴边送的前一秒问了句:“怎么了。”
能开口说话的小吏这才急急说着:“大人,朝廷指派的刑部主事沈大人已经在视察河堤了,现在恐怕……………”
“噗”王志口中的茶水尽数喷出,连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拿不住,一旁的小吏赶忙拿起一旁的锦巾,可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就见县令慌忙起身。
怎么会这么快?不是刚从济南出发吗?怎么现在就在到了临清?
这些废物!王志将此归罪于属下,连打听消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余光瞧见小吏还在注意着自己身上的水渍,一时间心中恼怒。
“擦什么擦!还不赶紧把那衣裳给本官拿来!”
衣裳?小吏有些错愕,而后猛然醒悟,对对对!
“是,小的马上就去。”
王志不敢耽搁,急急唤另一人。
“郑春,你赶紧带着几个衙役去迎着,尽力先拖延一些时间。“”
正堂,临清县令王志匆匆换完衣服,见沈贡端坐于座,桌上的新茶是一滴未沾,忙上前道。
“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沈贡抬眼望去,面前之人身上穿的是极为简易的深色常服,上面已经有些破洞,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灰蒙蒙的。
“王县令是没有官服穿吗?”沈贡问道,心里却是透亮。
只见那王志面色忧愁,偏偏还要装作坚毅之色,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水,带着颤声道。
“自是有的,可是临清水灾频发,下官在前不久,同临清百姓一同巩固仅剩河堤,官服不慎被划破了几个大口,穿出来实在是有损我朝威严,又怕对您不敬,这才只得换了这一身常服,请大人海涵。”
“常服都破成这个样子,看来王县令很是节俭。”沈贡不咸不淡的开口。
王志以为自己受到了这位京城派来的主事的赏识,心中激动,嘴上忙应着。
“下官不敢说节俭,只是一心为民,不敢给自己置办什么。”
等坐好,王志小心翼翼的询问。
“听闻徐大人同您一起前来,怎么.......”
沈贡直接道:“徐大人同山东巡抚还有密事要谈,我先行过来。”
“原来如此。”王志面上笑着,心里却是暗暗叫苦,实在没有料到这个姓沈的会先徐大人一步来临清,灾民的工作一直拖着还未完成,真是天降横祸。
思来想去,还是向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会意,不一会儿就从内屋拿出一木制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大人,您舟车劳顿,从京城赶到我们这个小地方,辛劳至极,我们无以为报,只能进献这些,以表心意。”
说罢,便要命小吏将红布掀开,却被沈贡开口打断。
“你可曾到过灾区?”
王志闻言一愣,没想到沈贡会这么问,不过为了维护好刚才设立的形象,王志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每日必会亲自慰问一番,以确保百姓安危和正常的生活。”
王志见沈贡点了头,心中不禁放下心来,可下一秒又听见。
“那你是如何处理灾民问题,他们现在得到妥善安置了吗?”
“这.........”王志一时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深怕惹恼了这位朝廷派来的官员,随口胡编道:“下官尽己所能,灾民已全部安置妥当,还请大人宽心。”
想来此人也不会亲自去看那些灾民,都是嘴皮子动动,大不了一会儿派人去解决灾民问题,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这些.....…...”王志还想继续解开红布,不料被沈贡的话一惊。
“本官在来县衙之前,专门去看了看灾民。”
“可并不像往县令所说,一切安置妥当。”
“相反。”沈贡冷了语气。
“风餐露宿,衣不遮体,食不饱腹,妇孺泣涕,他们甚至还被告知不能靠近热闹的市镇。”
“敢问王县令所说的,已经安置妥当,是何意思?”
“又不知这红布之下,是否是灾民的救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