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林以建驾驶自己的双轮飞车离开了AI城。他从驻车场出发，沿着天子广场的大道从北门驶离。根据标记信号，林以建在千目林崖接甜水沙漠西北边的那株巨大的玛罗之眼树下找到了冷小言。
林以建落地后停好飞行器，走到冷小言跟前时，她正在给一只玛罗之子修复折断的触脚。
冷小言携带了装备齐全的工具，她正将一只完好无损的触脚重新给那只玛罗接上，但林以建注意到这只玛罗的触脚被冷小言做了轻微的手脚。
“肢端为什么要安装避触仪？”林以建发问。
“你看错了，那不是避触仪，是冷点触感，为了提高它的……”
“这明明就是避触仪，蓝色的感应灯，还有HTI的标记啊。”
冷小言停下手中的操作，别过脸瞪着林以建说：“363个玛罗在这里生活，每次来就这只红色的受伤，不是被其他玛罗排挤攻击，就是被月光平原过来找事儿的灰鹫看中，避触仪只是为了提高它的防御能力。”
林以建盯着冷小言。今天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下身一条深蓝色窄腿牛仔裤，脚下一双白色运动跑鞋，适合轻松浪漫的心情。
林以建不想打击冷小言难得的乐观状态。一个按照自己意愿，对一个非人型AI进行适微调整的个性化行动，与刚才在指挥部发生的事情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他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从千目林刮来的阵阵溯风，正将林小言挽好发髻却因为劳作而垂下来的细长发丝轻轻吹起，在两颊飘动。
冷小言轻轻揩着额头的星星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迷人的劳动光辉。
林以建站在那里，安静地观察着林小言的一举一动。女人认真工作的模样比男人更具吸引力。一股暖突然袭流了林以建的某个身体部位，并迅速扩散至全身，刺激着整个神经系统。那种感觉很舒服，酥酥麻麻、微微密密，像是和恋人之间发生最亲密的爱抚时才会触发的美好感觉。
林以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想切断这种极其罕见且十分短暂的身体感觉，以至于冷小言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发什么愣，把光焊笔给我呀。”
“哦。”林以建慌张地蹲下来，从脚下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件小工具，递给冷小言。
“光焊笔呀！你给我弱电枪干嘛？”冷小言发飙大喊，并将弱电枪扔在地上。
“对不起，给。”
“想什么呢！”冷小言冷眼接过东西，并埋怨道。
“演习的事情。”林以建撒了个谎，“这下又得忙活好几个月。”
冷小言戴上防护镜，示意林以建也戴上。光焊笔的细小焊头在玛罗的身体和肢端连接的部位轻轻点点，发出细微的嗞嗞声音，强光在防护镜的保护下显示为淡蓝色的弱光。
“有用吗？真搞不懂你，把自己的想法完全暴露给别人的意义在哪里。明知道信息指挥部归属西岛管控，是军事战略部门，有你发言的权利吗？别说主任了，院长都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对于一个向国家汇报的大型演习活动，只要能成功运行，牺牲几个AI产品算得了什么？”
“是啊，毫无意义。”林以建发出悲哀的感慨，继续盯着冷小言的工作流程，期待刚才一闪而过的美好感觉再次降临。
“你呢，在退休前只要能做到主任这个级别，也算是功成名就。我呢，如果能升个小组长，也是皆大欢喜，此生再无所求。改变国家命运和造福社会这样的重任交给别人就好了。”
“这位大姐，你对科学工作的热情真是令人吃惊，是什么让你堕落成这样了呢？”
“我对科学工作从来都没有过什么庞大的梦想。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份工作。我的乐趣是跟这些可爱的宝宝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看着它们不断完善、进化并趋于完美，我人生也就圆满了。而且我妈昨天在电话里又要跟我断绝关系，所以我准备买一个AI保姆，给她养老送终，以弥补我的不孝之过。”
“这次是催婚不成，还是长期不回家？”
“未赴相亲之约。”
“啊哈，原来上周你妈给我打电话，问你周末休不休假是为了这个？”
结束了修复操作，冷小言正预备启动玛罗的系统，听到林以建的话，粉白的脸瞬间黑下来，“是你跟我妈说我有假期？”
“我……”
“林以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家人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休息或者休假时，要怎么回答？”
“加班。”
“那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我这个人太善良，太耿直。”
“是吗，那由你替代AI照顾我妈吧。既然你这么诚恳老实，那就承担起我们母女感情破裂的全部责任，宋女士后半生就交给你了。”
“好啊，我跟小宋姐姐相处得肯定比你好。”
“你再叫一声小宋姐姐试试？”
林以建抿起嘴，坐在地上双手抱脚，将眼睛瞟向天空，装出无辜可怜的样子。
冷小言瞪了他一眼，轻轻按了一下玛罗的启动钮，小东西立刻嘎叽嘎叽跑动起来，围着冷小言的身体打转。
冷小言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玛罗之子跟在她身后跑动起来，像个小跟班。
“快来快来，宝宝到妈妈这里来。”冷小言踩着小碎步在玛罗之眼树下慢跑，等待玛罗跟上，丝毫不在乎林以建的感受。
根深枝粗的玛罗之眼被阵阵狼海季风吹得轻轻发抖，从树上又掉下几只玛罗，砸在地上，等待成为飞行玛罗。
这是生长在甜水沙漠上唯一一株玛罗之眼，用于侦查甜水沙漠连接毒石岗和千目林的安全防卫工作，必要时也会向入侵物种发动攻击。凡是未列入玛罗之眼数据库的AI名单，都会在入侵领土后接受到来自玛罗之眼的警告和攻击。
平时看到冷小言如此可爱的做作举动，林以建都会吐槽制止。可今天的景象却有不同。冷小言照顾玛罗之子和与之互动的温柔表现，撞进了林以建内心深处疲于防守的角落。那么一瞬间，美好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勾起往昔和冷小言欢乐相处的暖暖回忆。
如果他们没有分手，此刻他就可以拉着她的手，在玛罗之眼树下和玛罗之子一起调皮追逐，欢乐共舞。如果她还是他的，就可以载着她去千目林最美的回声湖旁，共赏白鹄齐飞，感受碧水粼粼。只是在他把双轮飞车开得飞快时，冷小言会打他的背，揪他的耳朵让他慢下来。
这不是很美好吗？林以建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后座有人的充实感了。虽然和冷小言朝夕相处，但彼此都没有了以往的关心和亲昵。因为无言的分手，他们变得更加收敛和矜持，不再过分关照对方和体恤冷暖。失去了特定身份的同事关系，只为彼此保留了一份自知之明的客气。
还能回到以前吗？望着冷小言和玛罗之子在树下欢跳追逐的场面，林以建悲哀地回想过去，嘲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