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之风。
对皇帝而言，是莫大的赞誉。
可对臣子而言，有个汉武帝般的皇帝，绝对不是件好事。
汉武帝时期的官员，或许没有国朝太祖时期的官员惨，可也差不了多少。
那就是个权力怪兽。
巫蛊之祸，是汉武帝为削弱太子的权力，白莲之祸，则是当今陛下为削弱太后的权力。
但是。
巫蛊之祸后，太子刘据兵败亡匿，被迫自杀。
而今白莲之祸，一生不弱于人的太后娘娘，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呢？
一念至此。
李东阳首辅、刘健次辅和谢迁阁老，心底一沉，没了谈性，加快步伐往乾清宫而去。
……
乾清宫。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东厂督主黄锦，和西厂督主孙洪，没有见到皇帝陛下。
只见到了司礼监随堂太监毕云，将无字玉玺、御道下青钱，以及诸多张氏兄弟信奉白莲教谋逆证据转送至殿内。
秋风中，三人在殿外等候，不但没觉得冷，反而额头见了汗。
陛下的态度莫名，难免有卸磨杀驴的可能。
要是陛下杀了寿宁侯、建昌侯，并将他们三个交给仁寿宫，以平息太后怒火。
估计暴怒的太后能活撕了他们叁。
“莫慌！”
毕云从殿内走出，看着惴惴不安的三人，释然一笑，安慰道。
作为司礼监新贵，他和黄锦、孙洪，先后脚得到陛下提拔。
不过，黄锦执掌东厂，孙洪执掌西厂，麾下番子无数，乃实权存在，位在他这个随堂太监之上。
即使他天生心宽，也难免心中有几分艳羡。
可今儿个，看到黄督主、孙督主，跟着锦衣卫东奔西走，到了宫里，却连陛下的面也见不到，焦急、担忧、恐惧的模样，着实惹人生笑。
拿到实权，有拿到实权的好处，也有坏处，虚坐高位，只要伺候好陛下，就全是好处。
时也！命也！运也！
“毕公公，陛下看到那些罪证，是何反应？”
牟指挥使抵不过心中压力，低声询问道。
除了那方无字大印，和寿宁侯谋逆证词外，寿宁侯府的罪证，几乎是锦衣卫一手打造的，承担的风险，无疑是最高的。
“陛下说，不错。”
毕云想了想道。
陛下看到罪证时，对证据链的完整，逻辑缜密，龙颜大悦。
在看到那方比玉玺更大更美的大印时，难得称赞了两句。
“那就好！那就好！”
牟指挥使用袖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中大石微微下落。
陛下满意，就是锦衣卫的荣幸，至于以后会遭遇什么，想必不会太坏。
“天瑞（毕云字），陛下为何不见我们？”
黄督主往毕云这靠了靠，不解道。
孙督主也是这般，笑容很是亲近。
司礼监掌印太监、秉笔太监，和随堂太监，休戚与共，关系近点，探听点消息，理所应当。
“陛下说，要再委屈下三位。”
毕云远远看到太后凤撵，太后正在上面运着气，逐渐理解了殿内陛下的意思。
牟斌，“？？？”
黄锦，“？？？”
孙洪，“？？？”
什么意思？
谜语人能不能死一死？
就在孙督主想要追问时，耳听得人声鼎沸，循着声音看了过去，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就瞧见太后素手抽出了近侍佩剑，气势汹汹而来。
“陛下说，注意躲避。”
毕云没有想法和两位同僚同舟共济，传达圣意后，默默退回殿内，又命人关闭了殿门。
乾清宫殿门关闭那刻，牟指挥使、曹督主、孙督主身体一颤，隐约看到了命运之门朝他们关闭。
幸好。
有圣意在。
在长剑加身前，凭借着几分武力，牟指挥使身体微晃，躲过了劈砍。
为了不显得那么轻松，牟指挥使故意让动作慢了一点，先皇御赐飞鱼服的帽带被砍断，绣帽跌落，发髻散开，头发披散开来。
看上去，狼狈极了。
“还敢躲？”
太后怒意升腾，反手又是一剑劈了过去。
不过。
身为女子，养尊处优多年，又没有练过武功，挥剑劈砍，又慢又简单，别说是牟指挥使，就连黄督主和孙督主，面对太后顺手的劈砍，也能顺利躲过去。
只是，动作不那么雅罢了，滚地、爬行等等，抱头鼠窜，狼狈至极。
没一会，牟指挥使、黄督主和孙督主，头发被剑砍去不少，本来精美的飞鱼服、宦官红袍，变得破破烂烂，个个灰头土脸的。
想跑，又不敢跑，随时躲避。
而太后娘娘也觉得累了，心里的气削减了些，但相比无穷怒火，完全微不足道。
“罪后张氏求见吾皇陛下！”
太后见乾清宫殿门关闭，心有郁结，讽刺道。
以母求子，大不孝。
紧赶慢赶而来的三位阁老，听到这话，险些心梗死过去。
眼见乾清宫殿门仍旧不开，太后似乎有些急了，想要跪在乾清宫殿门前，三位阁老小跑着上前搀扶住。
“太后娘娘，何至于此啊？”
李首辅苦涩道。
这天底下，哪有母跪子的道理，一旦跪下去，这份母子情，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我的儿子不见我，还要杀我的兄弟，难道我跪下求他，还不成吗？”
太后不依不饶，作势还要往下跪。
三位阁老想死的心都有了。
“凤仪女官何在？”
李首辅朗声道：“快扶太后回宫！”
太后出行，必然有凤仪女官随行，天都要崩了，还看戏呢。
凤仪女官连忙上前，从阁老手中接回太后，想要往凤撵上送，但是太后始终不愿意走。
“太后娘娘，再不走，寿宁侯、建昌侯，就真的死定了。”
刘次辅近前来，劝慰道：“陛下是个心软的人，相信陛下会饶过寿宁侯和建昌侯的，太后放心，内阁会竭尽全力。”
如果皇帝与太后对立，手握亲娘舅证据的陛下，就是再不愿，也要先砍了娘舅的脑袋祭旗。
“阁老所言当真？”
太后看了看紧闭的乾清宫殿门，又看了看三位阁老，认真道。
两个亲弟弟，是她宠着长大的，真要死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必当尽心尽意！”
李首辅、刘次辅、谢阁老揖手道。
前路纵使千难万险，也不得不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