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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终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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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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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盘算完,刘万里把驻地民警拉到一边,说了下情况。 驻地民警又把这事跟青谷镇的负责人说了声。 青谷镇的负责人张普华想了想,救援工作急需人手,便答应了下来。不过,看这会同村情况不明,她又补提了一个要求——得他们先跟上头打个报告,过明路。 这年头,但凡是上班,还是按程序办事比较靠谱。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口锅就下来了。 会同村这事,谁知道是个什么旷世奇锅。 打完报告后,赵可颂和刘万里顺利地混进了救援队伍。 带路的是个中年女人——生产队里朱洪的老婆,张普华和驻地民警跟着,救援队和少数村民居中,赵可颂和刘万里收尾。 走了大半天,大家伙才靠近金山跟会同村接壤的那个山头。 再往里一点,四轮车便开不进去了,张普华招呼着大队伍下了车,叮叮当当拿着各色工具,顺着乱石铺就的小路进了林。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停了。救援队的人四散开来。 刘万里走到张普华边上:“怎么停了?” 她答:“我们到了。” 赵可颂没听明白:“到哪儿了?” 张普华无奈地说:“眼前就是了,这里。塌方的地方,就是这里。” 那个领头的驻地民警用手在空中划出一座山: “这原本是座山。” “哈?” 领头的中年女人讪讪:“被挖空了。” 小赵惊呆,山?哪里有山? 眼前山皮不说没有,半棵植被也无,成堆的花岗岩块挤在一起,这充其量是个乱石窝。放在古代,大约是绝佳的乱葬岗。 哈,非法采矿?怕不是愚公移山吧? 刘万里则很快明白过来:“这才是叫我们打报告的原因。” 那小子说的山,他有点印象。 金山的矿区面积多达十平方公里,抵得上半个首都内环。铜矿最南处贴着会同村这片山区。山上原本很漂亮,草多树少,草地上零星长了些紫红色的小花。寓意好,也好看,当地人叫紫稻,都知道长这花的地方下面准有铜。 只是它虽有铜,却比金山铜业正在做的片区低得多。 加上前些年,西南地区发生的特大泥石流引起全国关注。为了响应生态政策,青谷便将此地列为不可开发地区。 据说当时,这片区,是活生生从金山手里抠回来的。 却没想到,被会同村惦记上了。 刘万里正跟赵可颂科普这个背景。 搜救的人群间陆续发出几句高声呼喊。 “这有只脚。” “这有只手。” “这里有血迹。” “好像没气了。” “这个也死了。” “这是朱洪吧?” 人群便又聚拢成了几处,村民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朱洪的老婆干着嗓子嚎起来。 “我的——老天爷哎——“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多好一个人出的门——怎么现在——” 几句话,叫她嚎得跌宕起伏,肝肠寸断。 赵可颂渐渐听不见刘万里的话。 刘万里也渐渐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很好,会同村这不是锅,这是陨石坑。 不远处,张普华也被朱洪的老婆嚎得不耐烦。 “喊什么喊,人还没死呢。” 果然,好不容易被扒拉出来的朱洪胸腔仍有微弱的起伏。 朱洪的老婆也看见了,哭嚎声不听,只内容变了变,转换过程无比丝滑: “半死不活的——” “到底——” “是哪个挨千刀的害得你——” 反而是驻村民警大大松了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这么明目张胆的盗矿发生在会同村,他居然一点不知道。这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朱洪是领头人,他要是死了,这事怕是难查清楚。到最后,上面要交代,恐怕自己就得被交出去。朱洪在,一切都好说。 张普华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朱洪在局里是挂了号了,你不用担心。” 朱洪是本地有名的二流子,带着几个小弟混,一直吃倒卖矿石这碗饭。 早些年,他们的行动多在金山外围,有时候是金山制好的精矿,有时候是金山无人看管的山区盗挖。 隔三岔五地,朱洪他们便会被送进镇上的派出所。 毕竟,青谷市屁大点地方,大小生意绕不过金山。朱洪有办法静悄悄地搞到石头,卖却不行。青谷镇守着快速通道,一天路过什么车队,装了多少精矿石,他们门儿清。 而朱洪呢,则在镇上混了个脸熟。 刑事流程慢而长,人拷进看守所时往往是犯罪嫌疑人,非法采矿罪名不会太严重,刑期多是一年。 人在里面混着,再找人打点一下拖一拖,判决书下来时,剩余刑期往往不足半年,看守所接着待一两个月,便直接回家了。当然,也有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证据确凿无疑义时,人便被送进监狱蹲个一年两年。 进去,出来,进去,再出来。被抓了,关进看守所,可以说,朱洪成年后的日子分为山上和看守所两部分。 多年过去,朱洪劣迹不改。乡下人坐牢,不跑的老婆几乎没有,朱洪家的自然也如此。 这次金山来找人的,是朱洪的第三任老婆了。 这倒不奇怪,毕竟,朱洪有办法搞到钱。老婆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奇怪的反而是…… 张普华看向朱洪的新老婆:“说起来,朱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所里报到了。” 不料,刚刚听到朱洪没死,嚎叫半点不停的女人,声音忽然卡了壳,脸也变得煞白。这这这…… “扑哧——” 赵可颂在边上看着朱洪老婆的脸色变幻,忍不住笑出声来,张普华跟朱洪是老熟人啊。 “不好意思哈,有点好笑。” “赵队长昨晚几点睡的?”张普华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赵可颂。 “什么?”赵可颂还没反应过来。 刘万里用力扯了扯赵可颂的衣服,压低了声音:“注意你的身份。” 赵可颂被扯得差点站不稳,刚想埋怨几句,忽然觉得不对劲。 抬头一看,原本正在清理乱石的村民停下了动作。 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铲子,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拎着簸箕。 他们都停下来。看向自己。 他们在问: 你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我哥死了,很好笑吗? 我爸埋在这里,很好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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