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中秋的早晨，闷热散去，凉意渐生。伊水河两岸枫树、银杏的树叶开始慢慢变黄变红，点缀松林间，在早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不多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引得一群小孩大清早在树下嬉闹争抢。夏日喧闹奔流的伊水河也变得温柔起来，水波缓缓，向北流走。秋高气爽，云淡天远，正是龙门好时节。
中秋节是龙门各个寺庙最繁忙的日子。洛阳城内的达官贵人，富豪商贾，无不携家带口，驾车骑马，来到龙门礼佛进香，祈求佛祖保佑，平安和顺。从早晨到暮晚，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拨人离开，又一拨人挤进来，似乎只有中秋当日来龙门上香拜佛，才能尽显虔诚，得照佛光。寺庙里的僧人，都会早早起身，明净寺内的佛堂，清扫寺庙的院子，洒上伊水河干净的河水，在清凉的微风中，争相迎接信众进香礼佛，入寺布施，开光供经。
怀世、怀界和怀途也早早用完早膳，抬着铺了黄布的两张桌子，摆放在奉先寺寺院大门外空地边。在一张桌子上放了功德箱，另一张桌子上一摞一摞码满了经本，除了三十多份《阿弥陀经》外，都是怀途抄写的《心经》。长幅经卷用纸糜多，抄写费时费力，供奉时需要提前布施，和寺内预约抄写，因而不会在中秋当日摆放出来。倒是象《心经》，甚至《阿弥陀经》，篇幅不长，经文内容广被信众唱念，熟悉的人很多，布施供经的人也很多。因此，奉先寺根据往年的经验，赶制经文时，抄写了一千五百份《心经》，二百份《阿弥陀经》。
抄经房三人今天任务要在寺院门口把抄写的经文尽量让信众布施供养出去。奉先寺是皇家寺院，虽然寺内不缺用度，但和其它寺庙一样，加入了抄经外供的行列。一则，能抄多少经彰显寺院的实力，奉先寺是当朝皇家的寺院，自是不能弱于其它寺庙。二则，信众供经的布施对寺内的用度也是一大补贴。奉先寺正在修建大佛龛，开销处很多，有补贴总是好事。三则，抄经、供经，也是广传佛法最好的渠道法子。信众供养佛经后便可日日念诵，传教他人。如此传扬佛法，远不是寺内和尚讲经传法的广度和数量能相比的。因此，善导禅师惯常都会要求寺内善用信众供经的机会传法，抄经时要用上好的纸张，最工整隽美的文字，最虔诚认真的心态，保证信众能以不高的供养布施得到最好最满意的经文。
摆放好桌子和经文后，怀世给怀途安排了个活儿去干。据往年的规模，中秋在龙门摆经供信众选择的寺庙有十多家，除了龙门五六家外，还有外来的寺院加入其中。大多数寺院摆的都是简短易懂的经文抄本，比如二百字刚出头的《佛为海龙王说法印经》，玄奘大师翻译仅一卷六百字的《天请问经》等。还有些摆的是高僧写的一些佛法语录等。因此，怀世让怀途把整个龙门西山路走一圈儿，看看今年摆桌儿的情况，有多少寺庙，都是啥经文，其它经文的品相如何，等等。怀途有年龄的优势，在寺内的时间也不长，少人知道他在寺内挂职，看别家的东西别家不反感。
龙门西山路上下二里左右，怀途走到最上头，看到潜溪窟僧人摆的也是《心经》，再往下有万佛洞，外面寺院白马寺，双马寺，龙虎寺等僧人的摆桌，奉先寺下首的则有古阳洞，莲花洞，药方洞及另外两家外面寺院的僧人摆的桌儿。两刻时间转了一圈，怀途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怀世，包括自己寺院在内，摆桌儿的僧人共有十一家，八家都摆着《心经》，最低布施七十文；摆《佛为海龙王说法印经》的六家，布施五十文；摆《天请问经》的四家，布施二百文，摆《阿弥陀经》的倒只有自己寺院一家。单单是《心经》的份数，估计超过八千分了。
许是其他僧人去年见奉先寺的《心经》信众要的最多，今年扎堆儿都抄了《心经》。虽然要供《心经》的信众多，但摆出桌儿的《心经》数量肯定远超往年，因此单说《心经》，不得不和其他寺院的僧人竞争了。虽说出家人都讲究心平气和，但心平气和下也可以想出很多法子来，目的是要把抄写的经文全部让信众供认完。
见还没有信众、游人前来，怀世赶紧把怀界、怀途叫到一起，把怀途看到的情况又简单说了一遍，接着说：“二位师弟，今年外面摆桌的寺院僧人甚多，且多摆《心经》抄本，我等要商量商量应对的法子，务必把抄本都认供出去。怀界，你先说说？”
“师兄，我等出家之人，在这摆桌儿本就是斯文扫地的事情，可不能用市井法子吧！怀界倒觉得我等抄写的经文纸优字靓品质上上，别家难比的，不用担心！”怀界回答说。
“师弟，我等抄经本品质上上不假，问题是信众如何知晓？我等亦不可能低过七十文的布施，这是龙门约定俗成最低的了。怀途师弟，你有什么法子没有？”怀世师兄对怀界的回答甚为不满，又问怀途道。
“怀世师兄，怀途以往在龙门的路上，见到说书人摊位人群最多，想来是现场的说讲能起作用，我等可以现场讲经以吸引信众。讲经当然是《心经》和《阿弥陀经》了。不知此法可行吗？”怀途回答道。
“好！怀途师弟的这个主意不错！”怀世和怀界同时说道。
“怀途，你人小鬼精，可还有其他的法子？”怀世继续问道。
想了片刻，怀途回答说：“二位师兄，怀途也常见到有买一送一的法子，我等何不如也用这个？但不是送抄经本，而是在现场给愿意供经的信众写些他们想要的字，字数四到八个为佳，不超过一幅。差些的纸每幅费用不超过五文，但我等可将布施价格提到七十五文，相信信众对这五文不会敏感。这样或许可行。”
怀途说完后，怀世和怀界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觉得太过匪夷所思。最后，还是怀世心一横，拍板按照怀途的两个法子，乘着还没有信众到来，立刻准备。讲经的事情怀世和怀界做，写字的事情主要由怀途做了，怀途的瘦金体毕竟独成一家，能够吸引信众的目光。于是，怀界在寺内又搬了个矮凳和蒲团，讲经时可坐在上面，有讲经和尚的派头。怀途则拿了笔墨纸砚，放在摆布施箱的桌子上，又赶忙裁好了纸，研磨好了墨汁等待信众的到来。
大唐自玄奘和尚取经归来后，对佛教的管制愈发宽松，到了高宗皇帝朝政时，几乎没有了约束，因而佛教在中原大地繁荣昌盛，自上至下，自官宦至商贾，自士族至庶民，无不信佛日甚，相信佛祖的力量能抚平俗世的创伤。龙门近前的洛阳又是九朝古都，沉淀了无数的官宦大族和富甲天下的商贾阶层，因而龙门是天下佛教中心的中心。中秋这日来龙门进香的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高门大户的家人，他们一般在龙门有固定的寺院或佛龛上香布施；另外一种人是中上的富庶人家，多是全家行动，在各个寺院游走拜佛。但两种人的家人都会借着难得的外出机会，走遍龙门，用尽身上的铜钱银子，购买、供养一些佛教用品，比如抄好的经本，开光的佛珠，唱经用的木鱼等等。也有些人家或者因为家人信佛的比较多，或者拿供养的经书赠送亲朋好友，一次会供养十数甚至几十分的抄本。各个寺院的僧人摆桌儿，正是为了满足这些信众礼佛的需要，也乘此良机可多吸引一些信众，成为长久的香客。
太阳渐渐升高，路上往来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可能奉先寺是皇家寺院的原因，高不可攀，信众们到了奉先寺门口大多看几眼后，或上或下，都去了别的僧人摆桌儿前面。怀世和尚见吸引不到人群的注意，便欲让怀途起身开个好头，简单的吆喝几声，把人群聚堆有了效果后，就不用一直的吆喝了。怀途不算出家人，吆喝几声又不是有辱斯文！
怀途虽然脸嫩，但怀世师兄逼着了，只能照做，何况怀途在外面玩耍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别人吆喝。便起了身，站在桌子的前面，见到有人过来，便喊道：“哎，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看一看，瞧一瞧，本寺上好的经本！供经送字了！供经送字了！”“哎，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这当儿开始说经了！这当儿开始说经了！”略显稚嫩的声音远远传开，众人不由得慢慢聚集过来。倒是把怀世和怀界躁的脸色通红，觉得实在丢了出家人的脸。这种吆喝的声音在以后一段时间内恐怕是龙门的佳话了！也不知道寺内会不会怪罪下来！
“哎，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看一看，瞧一瞧，本寺上好的经本！供经送字了！供经送字了！”“哎，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这当儿开始说经了！这当儿开始说经了！……”
见怀途的喊声起了作用，七八个信众围在周围后，怀世迫不得已，坐在矮凳的蒲团上，开始了说经：“各位信众佛友，本和尚法名怀世，在奉先寺事佛修行。今日且为各位信众讲说《心经》，本和尚讲说完后，若某位信众有所疑问，寺内的高僧随时现场答疑。”
“《心经》就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世间广行的多是玄奘大师的译本，经文二百六十字，短小精粹，是般若经类的精要所在，便于持诵，是天下流行最广、诵念信众最多的经文。此经文旨出于大部《般若经》中佛和舍利子问答般若行的意义、功德内容，此经从其中撮要单行，讲述自性本空的佛法大理。常念诵此经，便能识得经意，乘般若度一切苦厄，得究竟涅槃，证得菩提果。世间多少高德大僧，便是自《心经》开始终成大果的……”
怀世和尚娓娓道来，听得周围的信众如醉如痴，自己修行一回事，听浸染此经多年的和尚讲经又是一回事。人群就是这样，见围了些人，觉得定有好事发生，便生了好奇心，围的人越来越多，但都鸦雀无声，专心听怀世的讲说。
也有几个信众在外围走动，看见供经还能求字，而且布施的费用也和其他僧人的差不多，并且奉先寺的抄本又是如此的精致美观，特别是封页经名的九个字，写得秀气美观，非大书家的笔道能出手，让人心动。便有个人掏出八十文钱放入功德箱内，让怀途写“佛佑平安”四个大字。在怀途写字的当儿，这几个人的眼光都直了，原来《心经》的封页就是这个小和尚写的！小和尚竟能书写如此功力且独成一家的字体来，觉得捡到了宝贝，刚掏钱出来的人又多供了四份《心经》，也让怀途额外写了四幅字。有了第一个人供经，就有第二个。奉先寺的门口一时成了整个龙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抄经房三人手忙脚乱，迫不得已，又从寺内叫了两个做其它事的和尚，才勉强应付。
巳时开始，直到未时快尽时，人群慢慢散尽，怀途师兄弟三人才慢慢消停下来，《阿弥陀经》已经全部被认供带走，而《心经》也只剩不到一百份了。三人赶紧喝了些水，把寺内午间送来早已凉透的饭菜也吃了，商量如何继续坚持，把剩下的几十分《心经》也让信众认供后再回寺内。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老办法，要有个人站起来继续吆喝，能把信众吸引到跟前才行。怀世和怀界两位师兄是不可能了，两个人连轴说话，声音嘶哑，跟本出不了声。只有怀途，手是酸困不说，声音依旧正常呢！
“哎，看一看，瞧一瞧，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本寺上好……”
“停下，停下……”怀途吆喝声没停，就被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给打断了。“哎，你就是怀途？太丢令栎县主姐姐的脸了！我回去后一定告诉令栎姐姐，你喊大街的模样好丢人显眼！哼！”
怀途愣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是寺内的觉远和尚带了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后面跟着嬷嬷样的随从，又听这个小女孩说什么令栎姐姐，便知道来人是认识令栎的堂妹或表妹了，许是住在洛阳，跟随家人来奉先寺上香拜佛。面对同龄的女孩，一向口顺的怀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万般无奈把怀世师兄搬出来说：“怀世师兄让小可喊一喊，总得把信众吸引来才行。大街上人们不都是这么喊的吗？”
“本小姐才懒得理你。这是令栎姐姐给你的东西，不要让别人看了！”说完，掏出系了口的小布袋，扔给怀途，气冲冲又和觉远和尚回了寺内。怀途捏了捏布袋，感觉里面装了纸，应该是令栎县主或者梧桐姐姐带了消息过来，只能回寺内再看了。
抄经房三人坚持到申时四刻左右，所有的经文终于认供一清。怀界抱着功德箱，准备送到寺内，顺便叫其他和尚出来帮忙，把桌凳一同收回寺内。装了信众布施的功德箱已经换了好几次，这次的倒也不重。但就是这当儿，却不想出了事端。十多步外，怀途看见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后面跟着两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随从和三五个和尚，年轻人急吼吼的喊道：“兀那和尚，且放下箱子！本公子有事找你等论理！”说话的当儿，已经来到了三人跟前，拽着怀界手中的功德箱不放。
“难道要抢功德箱里面的铜钱银子不成？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又是皇家寺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不可能啊！”怀途不由想到。
抄经房三人愣神的时候，公子哥一行人都围了上来，就听那个公子哥说：“好几个缺心眼的和尚，竟然用下三流的法子抢了我们的生意。我们的经文没认供出去，你等一定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怀途隐隐约约记得后面的和尚，都是外面寺庙来龙门摆桌儿的。难道这些是假和尚？真正的主儿是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是他雇请了这些和尚装作外面的寺院来做经文买卖的？怀世是三人中的拿事之人，虽然莫名其妙，还是走上前仔细询问缘由。这一问，还真和怀途认为的一样。公子哥儿也姓李，竟然是现今皇姓一个颇远的旁枝儿。好几年来都在龙门做经文买卖的生意，稳赚不赔且赢利不菲的活儿今年却出了问题，被奉先寺的和尚截胡了。这哪能行？！
等远在洛阳名叫李沛的公子哥儿收到下面人的传话赶回龙门时，没想到奉先寺和尚的经文已经认供完毕，准备回寺了，而自己雇人抄的经文摆在几处还剩近两千份没出去呢！这自己要赔多少铜钱多少银子出去？李沛揪住怀界不松手，直嚷嚷着要寺内的院监或方丈出来答话，处理事情，赔偿他一百贯的损失。
怀世一听来人叫李沛，就知道这肯定是洛阳有名的泼皮，今天的事情断难处理了！这人据说和当今皇上同父的一个王爷关系甚密，为其照看洛阳很多生意的往来，仗着是皇姓，又有人为其撑腰，一贯跋扈任性，仗势欺人，在洛阳做尽了坏事，鲜有敢招惹他的人。李沛知道虽然奉先寺是皇家寺院，但中秋抄经认供是擦边的事儿，自己带人抢先下手，抢了功德箱，只要不出大事，寺内的几个和尚料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一行人如何！
吵闹的人群也惊动了寺院门口值守的两个和尚，一边围赶过来一边喊院内的其他和尚通知惠简院监。怀界拽着功德箱不肯放手，另一边的怀世忙让怀途走开不要被围住，可怀途哪里肯听，冲到怀界的身边，和怀界一起紧紧拽住功德箱就是不松手。僵持了一会儿，李沛也怕寺内出来人多，自己的一边会吃亏走不脱，便喊了一声，几个人开始往怀界和怀途的身上招呼拳头，想逼二人松手，拿了功德箱走人。
师傅刘建城这天带着儿子刘大才一早去闵店村给儿子定了亲，这会回来到寺内找惠简大和尚商讨些大佛龛的事情，人正在兴头上，出到寺院门口听到人声吵杂，正好又看到几个人围住了洛子和怀界和尚在动手。护犊心切，几个健步赶到人群的外围，抡开凿贯石头的双手，向几个动手的人打去。刘建城身高马大，平时又是使贯力的，那几个人哪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躺下了三个人。剩下的不敢动手，慌慌忙忙走远而去。
再看怀途怀界二人，上面的衣服都被撕破了，怀途眼角挨了一拳，有点发肿。怀界受伤严重，鼻子、嘴角都出了血，两个眼眶也青肿青肿的老高。躺在地上的李沛见吃了亏，又不是对手，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脱人，事后问清楚动手的人再算回账不迟。
但也合该李沛的好运到头，霉运始临。中秋节日，礼佛的官宦权贵多是一早来龙门拜佛，又早早的回去。但今天不同，午后奉先寺竟有长安来的贵人聆听善导禅师说法，说法时间长，这会儿才刚刚完成，正由善导禅师陪着往大门口走，后边跟随着四个膀大腰圆、跨刀横行的军士。到了门口，军士见到外面有闹事之人，不由分说，提了刀背，往几个人的腿上剁去。几声脆响，躺着的三个人就彻底躺着了，不是腿断就是手断，再也没有抗争的力气，只剩求饶的份儿。
倒是善导禅师是出家之人，心地良善，见怀界和怀途只是轻伤，动了恻隐之心，没再难为几人，只安排寺内值守和尚寻来龙门当地的官差，带走几人，交于洛阳尹处理。
事后，善导禅师才知晓李沛是难缠之人，随给洛阳尹写书陈情的同时也给宫内递了折子说了此事。据说宫内大为恼火，责令洛阳尹从严处理此事。于是刚刚放出去躺在府上没缓过神的李沛又被羁押了回去，再出来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虽然收工时发生了小插曲，给怀途的心境带来了些许创伤，但看到布袋里面令栎传来的消息后，这些创伤立刻被抚平、被吹得一干二净。令栎县主传来的消息说：钱已筹好，梧桐之事不日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