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不知不觉溜走,鸦青色的天边徐徐升起一抹白线。
天上还挂着一轮白月,向霓就起了个大早,跟向寒一起,赶在孙筱燕一家人起床之前,去菜市场买菜。
这还是向霓第一次逛东北的早市,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天色虽早,但菜市场门口早已烟雾缭绕——
“包子嘞!包子!薄皮大馅的茄子包嘞!”
“豆腐脑!豆腐脑!”
“烤地瓜!烤地瓜!老妹儿,来一斤烤地瓜不?”
……
向霓一脸好奇地看着摊主拿着一根黑乎乎的钳子,从一个半人高的大黑桶里拨出一格又一格椭圆的小抽屉。
随着小抽屉打开,白色水蒸气从里面争先恐后涌出。在一团白气中,她看到每格小抽屉里都躺着一大颗金黄流油的烤地瓜,金灿灿的,油乎乎的,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温暖的烤地瓜的香气。
这还是向霓第一次看到烤地瓜的原始形态。
自小出生在港岛的她,只见过甜品店或者快餐店里用烤箱烤出来的烤地瓜。
那些店为了让地瓜卖上价格,还会在里面加上一些芝士,吃起来又甜又糯,完全没了地瓜最原始的味道。像眼前这种如此原生态的,还带着烤的焦黄的皮的烤地瓜,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怪前世从内地来的同事经常在嘴边挂着: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最伟大的。
那时的她还对此嗤之以鼻,如今看着这黑乎乎的大铁桶,以及铁桶里那一格又一格小抽屉,她不得不赞叹: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伟大!
另一边刚买完油条油炸糕的向寒,转身就看到她正一脸垂涎地看着烤地瓜摊。
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从心底泛出一股苦涩直冲喉头。
一颗烤地瓜都让他妹子馋成这样,可见她以前过得有多惨!
他直接掏钱,招呼摊主:“大哥,来斤烤地瓜!”
摊主立刻用钳子勾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好嘞,大兄弟要吃哪个?这都烤好的,那半拉还妹熟捏。”
向寒低头,温声问向霓:“霓儿,你要吃哪个?”
向霓没想到向寒会帮她买,下意识愣了一下,而后整个人像老鼠进米仓一样,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一格又一格的烤红薯!
她……她能都要么?!
但向寒见她这样,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可怜她妹子,吃个烤地瓜都唯唯诺诺……
他立刻大手一挥,跟摊主说:“大哥,给我妹来个最大的!”
“好嘞!”
摊主立刻用钳子夹出一颗烤得流油的大地瓜,上称,垒砝码,一气呵成。
最后高声:“两毛!”
向霓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内地物价这么便宜么?
竟然有一毛两毛这种物价?!
向霓前世除了在打折的商品后面见过一毛两毛,其余时间根本看不到这种计价单位。
简直神奇!
向寒听后却是一阵肉疼,一斤半烤地瓜竟然就要两毛,这玩意儿生的时候才几分钱一斤!
这一时期的东北,大部分人家家里还在用炉子取暖,生火的时候都会顺带手的将地瓜土豆这些东西放在炉子里烤。
要不是看向霓实在馋,他怎么着也不会像个山炮似的在外面买这玩意儿。
但看着向霓同样震惊的表情,他又怕这孩子嫌贵不想买了。
于是连忙说:“大哥就要它了,给个袋儿装一下!”
摊主将地瓜小心翼翼包进报纸里,还贴心的包了几层,然后递给了眼巴巴的向霓。
向霓看着怀里香喷喷的烤地瓜,又看看掏钱掏得肉疼的向寒,头一次真心实意地说:“哥,谢谢你!”
向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瞬间柔和了。
算了,山炮就山炮吧!谁让他妹子喜欢呢!
向寒将找好的钱踹进兜里,然后满足又傲娇地说:“这有啥滴,以后想吃啥了就跟哥说,哥一定给你买!”
向霓看着眼前这个脸上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少年,不知为何,心底一块地方忽然塌陷,松软了。
如雨后大地破土的嫩芽,酸酸的,胀胀的。
眼前这个便宜老哥,甚至比同龄的很多男孩子都瘦,此刻却用一种无比真挚的目光给她承诺。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亲情么?
太奇怪了。
竟然没有妒忌,没有争吵,只有简简单单的“我希望你吃的好”……
向霓有些别扭地将脸移到旁边,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太奇怪了,心里涌现出来的情感真的太奇怪了。
前世从未体会过这种情感的她,只能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但她心里对之后兄妹二人走向陌路的未来,却也更加疑惑了。
这么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的两人,最后的宿命竟是走向陌路,这也太奇怪了吧……
之后向寒继续带着她在各种摊位前穿梭。
之前,原身和向寒一直轮流负责林梅华一家的伙食,对于哪个摊位便宜,哪个摊位蔬菜新鲜,他们都门儿清。
两人先是轻车熟路地买了一堆白菜和时下非常难找的绿叶菜,然后又移动到肉摊附近,打算用昨天从家里拿出来的肉票割点肉。
就在两人商量割多少肉时,肉摊内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向霓?”
正吃的嘴角流油的向霓茫然抬眼,只见摆着一堆鲜肉和排骨的肉摊里,正站着一个裹着大红色围巾的圆脸少女。少女此时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仿佛见了鬼。
谁啊?
向霓眉头微蹙。
很快,根据原主的记忆,她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女是原主的初中同学,赵爱芳。
但根据记忆来看,原主跟她并不熟,在学校里说话的次数都很少,属于那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学关系。
很好。
向霓松了口气,既然不熟就不用套近乎了。
她又将脸往围巾里拱了拱。
赵爱芳见她这幅样子,下意识哽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向霓你咋来嘎又了?”
向霓刚穿来,从粤语切换成毫无违和感的普通话已经花费了她十二万分气力了,对于这种地道的东北话,她目前真是处理无能。
像“噶又”这个词,她完全听不懂。
既然听不懂,就可以不回答。
于是,本着宁可内耗别人绝不内耗自己的原则,向霓依旧沉默以对。
赵爱芳见她这样,脸色更加不好看了,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咋的嗷,真让林红旗那马脸说着了,你瞧不上俺们劳动银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