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冯鹏举着一瓶红酒，敲了敲书房的门，听到里面传出一句“进来”才打开走了进去。
书房里布局是简约的新中式风格，占据了一面墙的红漆书柜，按照规格排列塞满了书本。桌后放置着两架高柜，柜门用的透明玻璃。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大大小小的瓷器文玩，书宝玉器。
一条橡木条桌上只亮着一盏台灯，黄白色的灯光之下，梳着整齐的背头发型的男人，正埋头处理手头上的工作。
他符合大众对部门领导的刻板印象，在家依然穿着一身官员的标准搭配。上半身白色衬衫下半身西装长裤，再加上一副金丝无框眼镜。鬓角的白发暴露了年龄，红色横线本上，一篇方正流畅的钢笔字，从白净的手下慢慢浮现出来。
冯鹏兴冲冲走进来，看他在忙也不打扰。坐在客座的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
他用的机械键盘，每打一个字都能发出一点振动，这点动静放在此刻，便是被放大的噪音，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男人一篇文章写到了末尾，将一旁的笔帽拧上，他将快掉漆的钢笔放在纸旁，顺手摘下自己的眼镜来“你来我这干什么？生意做不下去了？”
话说完，啪一声盒子关上，眼镜放进了它该待的地方。冯鹏停下手中的打字，脸上笑着“生意好着呢，很多人求我都求不到合作。”
说完献宝似的将那瓶红酒摆在桌头“这瓶是孟轩逸给我的，我不是听你说过吗？”
舅舅接过红酒举起来仔细看着标签，又低头凑近闻了闻瓶口塞子的气味，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罗曼尼康帝。
随口问道“你最近在跟孟耀庆儿子玩？”
冯鹏突然被问这个问题，受到了奇耻大辱般摇了摇头“他也是求我的人之一，我们那天起了点争执。这两天就跟他做了回生意，当补偿了。”
“嗯”舅舅点了点头“他爸爸前几天邀请几个议员去小院吃饭，也请我了。”
孟耀庆是A市官商里的交际花，出了名的兄弟遍布四海。冯鹏撇了撇嘴，嘀咕着“他倒是手伸的长。议员答应了吗？”
“有人想答应的”冯远征想到了那时几位议员的反应，心中也觉得有趣“最近文件要下来了，他们不敢。”
看冯鹏听进去了，代表这个话题结束。冯远征又突然开口“听说你身边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语气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嘿嘿，还是什么也瞒不住老舅你。”冯鹏想到樊墨的本事，打开了话匣子，难掩激动的情绪。他干脆将拖鞋脱掉，盘腿坐在了椅子上。
“老舅你以前不是说请过算命的老先生吗？算完我就被找到了。”
“不是我，那是你姥姥请的，我不信这些。”
“不管是谁，那也挺神啊。”冯鹏晃动着身体，接着往下铺垫“那位算命先生本事再大，怕是没有我身边这位神。”
提起樊墨，冯鹏就忍不住一副我很牛掰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学王婆，自卖自夸呢。
“可我听说，他就是个牤民。”冯远征眼里闪过锐光，嘴下丝毫不留情“你经历的也不少，怎么被比你还年轻的人，三招两式就吓唬住了？”
氓民，顾名思义，就是社会上像牛氓一样的底层人民。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可以忽略不计，甚至需要国家施以援手才能得以生存。大多数面临着已经负债或即将负债的处境，如同在悬崖钢丝绳索上行走的那一类人。
这个名字，是上层人之间流传开了的称呼。大家私下提起，心照不宣，如同问起今日吃什么一样随意。
冯鹏听到樊墨被这么称呼，立马生出想要反驳的欲望。一抬眼却撞进了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中，这谭寒冬的死水，任何事投进去都激不起半分波浪，冯鹏悻悻咽下了话，乖的像被驯服的狗。
停了半晌，他又不甘心，一股气憋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沉闷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说。
“老舅，你信我，他真的是我见过本事最厉害的人。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普通，但能看透被遮住的所有东西，甚至…”甚至了半天，他察觉到自己说的话确实离谱，如果没见过樊墨，别人跟他说这番话，他也不信。
“甚至什么？”冯远征又突然开口问下面的内容，刚刚明明是他说根本不信，如今又变了个态度。
“这点我也不确定。”冯鹏低着头回忆着“我总感觉，他能看到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骂他夸他的，他全部能知道。”
说完抬头，看到冯远征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就知道这么说太玄乎了，谁都不会相信的。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好接着说“我在他身边，有时候感觉我都不用开口，只要心里一嘀咕，他就能明白。”
“我在樊墨旁边，甚至会有点，，，有点怕他。”冯鹏终于全部说出口，吐出一口气，全身都轻松了。说出来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什么，瞬间觉得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自己混了这么久，今天竟然说怕樊墨，还当着亲舅的面！！！啊——屮，没脸继续混了！
冯远征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身体前倾，灯光打在他的右脸上，眼角的细纹已经能肉眼可见了。
“这么说来，你这位朋友听起来挺不错的。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让你说出害怕两个字的。我以为你冯鹏的人生字典里，这两个字早就被抹去了。”
他这话有打趣的意味，冯鹏此刻已经追悔莫及，不该说最后一句害怕的话，被他这么开玩笑更是脸上热了几分。无奈，他只好找补“就一瞬间有那么点…我怕他什么？”
不管冯鹏再如何狡辩，冯远征都不听了。他对垂头丧气的冯鹏吩咐着“有空带你那位小友来家里做做客吧。”
这句话已经代表冯远征对樊墨起了好奇心，这个好奇心是好事也是坏事。冯鹏心里明白，但他乐于见到樊墨和自家舅舅的交锋，当即答应了下来。
冯鹏离开书房后，冯远征从第二层抽屉里翻出一台老旧类似大哥大的电话来。只见他按下几个号码，将电话放在耳边。
“喂，我是冯远征，帮我调查一个人，名字叫樊墨，最近跟在冯鹏身边。我要他详细的家庭背景，生活经历。嗯，普通人，尽快帮我查明白。”
随着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书房恢复了平静。冯远征陷入了沉思，不知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