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和张任去船场溜达时,见到不少熟人,都是来船场帮忙的。
他们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各家的娘子们只恨这边不许她们来,否则船场巷倒是要成“鬼巷”了。
张任跟大伙打招呼,那些学徒都直撇嘴。
“一大早你娘就四处嚷嚷,说你一满十五岁,就能来苏家船场做工,可当真?”
他们问着,眼神却往苏然身上飘。
干这一行的都知道,苏家船场招收工匠、尤其是学徒,极为严格——非本家工匠子弟不入,且苏盈海是杭州船行会长,何娘子这样笃定的说法,着实有十二分吹牛的嫌疑。
有人怂恿卢川与苏然求证,大伙儿那好奇的目光中,又掺杂许多看笑话的兴致。
卢川怯怯地站在苏然跟前,完全没了从前那番从容。
“苏……啊,不,小东家……”
苏然蹙眉,抬手搭在卢川肩头:“川哥你叫我甚?还是叫我四郎。”
卢川轻吐口气,并没按大伙意思问及张任之事,只轻轻道:“可还顺心?”
苏然点头:“嗯,还好,就是少了人跟我玩儿。”
说罢,苏然朝众人摆摆手:“什么满十五岁来船场做工?我不知晓。”
瞬间,这些往日玩在一起的小学徒就发出阵阵嘘声。
“就说嘛,凭什么让他进来!”
“他爹不就是个赘婿?他将来也好不了!”
“他手艺也不如我呢!我这次反正要留下学徒一个月,说不定看我手艺能把我留下呢。”
张任毕竟还只是个少年,听大伙议论,几乎要哭出来了。
苏然忽然小脑袋瓜一扬,道:“张任想来,何须等十五岁?”
众人哗然,不可思议的眼神在苏然周身打量,方才醒悟他虽然年纪小点,可也是苏家船场的小东家!
苏然傲气地挺直脖颈,等待这群小郎们对张任的恭维,哪知,这群单纯而笨拙的家伙又把矛头指向他。
“别是信口开河吧。”
“他上面不是还有俩兄长?”
“是不是真的苏四郎还不知呢,听说苏四郎是个傻子。”
若只为自己证明,苏然根本懒得搭理,可这关系到往后张任卢川甚至张柳一家的声誉,自然要放点料给大伙儿。
苏然爬上画舫平盘,四下眺望,目光刚逮到忙到脚不着地的刘翅就高喊起来:
“刘伯,烦请过来下……”
刘翅循声望来,吓地脸色煞白,急匆匆跑来,将苏然抱下。
“我说乖乖,你这是作甚?被你爹知道,又要拿旁人出气!”
苏然咔吧咔吧眼睛,指了指围观的小郎:“可是拿他们出气?”
刘翅哭笑不得:“那不可知。”
玩笑过后,苏然一脸正色地问:
“刘伯,张任往后要来船场做工,须满几岁?”
刘翅叹气:“小祖宗啊,他是你好友,你说几岁就几岁,你说跟哪个师傅就跟哪个师傅,何苦拿这问题来作践我?”
苏然抿嘴一笑:“辛苦刘伯了,快去忙吧,我保证不乱跑、不捣乱。”
刘翅给张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方才离开。
瞬间,紧绷神经的小郎们“哇”地一声惊叹开来,忙不迭地都围过来,问东问西,或者拉关系攀交情,细数苏然某月某日吃了他家几根咸鱼。
苏然接受大伙崇拜的目光,张任则捻着衣角,感激不已。
即便有船场巷倾巷支援,侯家的舫船已然来不及交工,苏然本想在船场转转,看有什么其他方法,张任因为刘翅那眼神,寸步不离地跟着苏然,更不许他做一丁点危险的事。
“你这么跟着我也没去,咱俩出去走走。”
苏然说着要走,却被张任往相反反向拽。
“刘伯说你若累了,就去院子里休息。”张任如是说,仿佛刘翅已然是他多年的老东家。
苏然拗不过,心想让刘翅先放松警惕也好,俩人便往船场后面的院子里去。
通过一段似乎没有尽头的廊道,才到后院的门口。
青色大门与青色院墙,仿佛拢住了水雾,墙里的翠竹探出墙头近丈把高,彻底隔绝了与外面的世界。
苏然记忆中,没有这个地方,该是从未来过。
“进去吗?”张任有些担心。
苏然压抑兴奋地点头:“我要累死了,不说进去可以休息吗?”
叩响门环,里面没有回音,等了片刻,俩人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哇!”
苏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忍不住感叹,这可完全不是庶民敢有的规制!
“这……这不僭越吗?”张任呆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苏然急忙回头关门,道:“门一关,哪个知道?更何况这是船场,又不是我家院子,处处成画又如何?!”
苏然只知道苏家有钱,但是这么漂亮的院子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竹云堂如若是个读书的好地方,那这里绝对算得上“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所在。
因有船坞的便利,这院子硬是把河水悄悄引入,在院子里游走一圈,从角落的假山水池处排出。
庭院里的亭台竹柏、花草池灯没有差别的被这一渠活水环绕,又被围墙旁的翠竹屏蔽,一副活分的画面徐徐入眼。
沿着石子路蜿蜒而入,十步不见旧景,廿步又入新局,翠色与花色相映成趣,小桥头又有石狮,再往里走,就是几处刚刚还只见飞檐的房屋,称“欢颜堂”。
张任除了走路和看,一处都不敢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家还能有如此幽深的园林。
苏然闭目,左右转了转身子,虽然并不确定,可是保守估算,这园子也该有船坊二倍的面积,不过背靠深巷,几十仗外就是城墙,没人特意过来罢了。
“四郎,去哪里休息?”
“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
欢颜堂房檐很宽,门下无廊,看似像赏景饮茶的地方。
沿路到房下,周围几个两尺见方的大石,已被青苔覆盖,加上梅雨滋润,散发潮壤气息。
古朴的门是上锁的,苏然不甘心,晃动门扇错开个缝隙,朝里面看去。
阴暗的房间里,一排架子上摆了些许船样,其实就是前世的船模,是按比例造船的依据,与船谱功能无异,尤其发运司给各地官船场放样,就是这类。
苏然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些船样虽然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但凡见过的,他都能瞬间说出其名称、用途、尺寸和力胜。
一阵风来,满面花香。
“是槐花!”张任笃定:“我娘做的槐花糕最好吃!”
两人为寻找槐花,一路到一棵大槐树旁。
槐树之大,俩人合抱未及。
满树白色的槐花,还挂着晶莹的雨滴,地上零落些花瓣,倒没有“绿肥红瘦”那般惨淡。
树旁的屋子不大,提匾“明心室”,在树荫下,仿佛终日不得见光。
“去看看。”
苏然故技重施,却听屋里传来急促地“呜呜”声,仿佛有人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