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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奇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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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流水不动,鸟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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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孙总管和年轻的内待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白狼看着有些神智不清,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想要去接住那不存在的三色羽毛。 蓝槐跪在地上,脸色发白,流出的汗水已将他的全身浸湿。 好厉害的功夫,好威严的权势!这就是大势吗化形吗?有一瞬间连我都看到了那仙鹤凌空。怪不得人人都说这周相是大鹏转世,真是名不虚传…… 只有狄衣,心中惊异,却神色不变,泰然自若。 “雄姿女儿身,天无二日相。姑娘颇有帝王之态。” 周秀开口,语出惊人。他身材高挑,极其匀称。脸上皮肤如出生婴儿般细腻,看上去完全不像年近五十之人,倒像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传说武功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之时,人的外貌便会在此冻结,直到死去,都不会看出任何变化。他的容貌与蓝槐之流比起来不能算是美俏,但散发出的英容贵气却足够让王公自羞。 看向其余几人,周秀笑了笑,在蓝槐身上稍做停留——其他几人还好,这位左太尉武功很高,被惊得这幅模样,只能说是人生如戏了。 老家伙,你说的那个人,她现在就在我眼前,她真的来了。 周秀再次看向眼前一身红衣的女人,想起了那句年少时听到的话。 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的牵引,狄衣发现她的目光难以从眼前的男人身上抽离。 也许是龙与凤的相见,也许是世代浪潮的呓语。 如果说六年前的那种感觉还如同地下萌动的幼芽,此刻它已化身参天大树,从天下的角落穿刺而出。 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 “相国,我们搭个手!” 脚下生莲,步步惊心!狄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周秀。 身体一抖,周秀化身一团缕清烟散去,又在下个位置重新聚在一起。 除了蓝槐能勉强看清两人的步伐外,在场其它三人只见狄衣化作鬼影,绕着石头大桌如龙卷般旋转,身形不时闪现;而周秀则时而化作淡烟散去,时而身体重聚。 当两人身形同时显现的时候,他们都呈单手或双手相搭的姿势。 “这叫搭手,是练武者互相较量时的一种礼仪,通过小臂接触来试探功力,点到为止,可以避免无谓的伤亡。” 来不及对狄衣的突然出手感到震惊,蓝槐一边入神地观看两人的交手,一边为其他人解释。他有些失望,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是笑傲天下的强者,但狄衣步伐一显,他就明白了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但蓝槐也感到激动,武,这个东西对有些人是成就功名的利器,对有些人来说是杀伐的工具,对有的人来说,是一生的修行。对于他来说,练武则是一种执念和热爱。 武若大道,永远都有一山更比一山高。 见过更高的峰,才有勇气继续攀登。 就像站在潮头,引领不仅是时代的滚滚海流,还有后面那些争锋而出的英雄。 哪怕周相北王这种在历史上也是绝响的人物,也会有年轻的后辈站出来与他们比肩。 真是令人热血沸腾! 乱世之中,鹿死谁手,也未尝可知。 蓝槐想。 …… “凡人难过照面,千军不能近身。相国,名不虚传。” 片刻后,狄衣和周秀各站在石桌的一侧,桌上纸笔如初,未动分毫。 “狄姑娘,如果我在我年轻的时候遇见你,一定会争着和你打出一个胜负。”周秀笑出了声,“可我年近半百,不再像以前那样迷恋打打杀杀了。我更喜欢和人比比智谋,对对诗,画下画。” “相国说笑了,如影似幻的身法,怕是不逊当年。”狄衣看上去有些意犹未尽,但也只好暂且作罢。 “不如我们来比比文采吧。”看到女人的反应,周秀也是顺势扔出一个台阶。 “好!” 狄衣瞬间来了兴趣,她抬起头,两眼如炬,直刺周秀。 龙蛇之变,木雁之间。 眼若烈阳,好厉害的目击功夫!旁观的蓝槐瞬间侧过身去,不敢再看向狄衣的眼睛,但就是这样,他也感到强烈灼烧带来的痛觉。 凤凰本在火中生。 以眼还眼,周秀丝毫不避狄衣锋芒。恍惚之间,十八岁的少年发出怒吼。 “那我们来比诗吧,相国,你出题吧!”狄衣来势汹汹。 周秀与狄衣四目相交,纹丝不动,宛若高山: “我出题那就不公平了,不如交给在场的其他几位吧。” 此言一出,孙总管与年轻内待苦笑着摇手,他们在周相手下做事,蠢如笨猪的人也知道在这时候需要避嫌,更别说他们这种人精了。 该不会要我来吧?白狼顿感有些不妙,他就没读过几年书,这事怎么说也不该落在自己头上吧? “若是史书传记我还知道些,这诗词我是一窍不通啊。”还有些头晕目眩的蓝槐摇了摇头,虽说周相才高八斗,但要是出错了题,让他大人脸上挂不住,可就难办了。 白狼的脸上稍显阴沉。 “白狼,上次见你,你不是说你开始读书了吗?”周秀开口,“你来吧。” 今天的天气不错,在这秋冬季节中仍是微微暖阳,但白狼却是感到莫名的寒意,脑袋也是一片空白。 缓和了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这些天看到了一句诗,叫“风雪压我两三年”,但我去翻阅其后句,发现没有准确记载。有的说法是“如牛负重步艰难”,有的说是“心事摧藏谁复传”。我不太懂诗,但就意境来说,我觉得都不够好。二位,不如你们来接这下句吧。” “好题!” 话音未落,狄衣再次闪身而出,与周秀反复较量起来,这是要逼得对方一心二用,比武之中对出诗来。 “周相,你这身形步法,没有大造化,怕是不可能练出这功夫来。”手作印状,拍向周秀的同时,狄衣话音极稳,听不出丝毫波动。 周秀以拳接掌,从容不迫: “那个时候的我甚至还不会轻功,但我年龄已经不小了,所以急于求成,就在那悬崖边上练习身法,以前我称此为“生死步”,因为踏空一步,必定尸骨无存。所以练出这功夫不在于能与不能,而在于敢与不敢。走到这一步的人,谁的命又不硬呢?” “不可思议,看来周相年轻的时候还真是胆量过人啊。但是我们终究只是人而已,还是不要去揣测自己的命运为好。”狄衣换式,她缓缓地向周秀伸出手,在场其他人都觉得有什么庞然大物的东西向自己逼来,它的速度或快或慢,但都是人无法逃脱的,因为它藏在无形之间,是看不见的也摸不着的。 命运之手。 “有一天,下了不小的雪,我当时突然觉得步法已经练成,于是我头脑一热,直接跳下高崖,借着凸起的山石,近乎垂直地在山间来回,我感觉身体里身体外的一切都动了起来,身如穿天雁,千山转头过。极致的速度让我忘乎所以,然后有一刻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因为疾行太久,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两只腿也开始止不住颤抖。我只能踩着脚下那块摇摇欲坠的石头,紧紧贴在峭壁上。 我本以为我这样稍作休息,等体力恢复了,就能脱身。奈何雪下得越来越大,最后呈暴雪之姿。随着身上温度不断降低,麻木中我惊恐万分。 复杂的情绪,连同曾经苦练几年生死步的带来的所有恐惧,慢慢包围了我。 吹来的雪把我的脸埋了进去,我难以呼吸,但我不能动,因为一动,我可能会直接摔得粉身碎骨。 这时我想起了我是因为本来死水般的功夫突然如同海啸般翻涌,才纵身跃下。这是由静到动……… 那就由动到静,我让身体彻底放松,放弃了呼吸,放弃了思考,慢慢地,无尽黑暗将我笼罩,我马上就真正地死去了。 当一个亮点闪耀在黑暗当中,醒来的刹那,我便知道我逃离死亡了,日后不管是天罗地网,千军万马,人世繁杂,还是心中困扰,我都能脱身而去——我的武功大成了。 心念一动,我便重回到悬崖之上,身上没沾上一片雪花,只有一缕薄霜留在衣领。 他日若得脱身法,吃得黄连也作甜。” 突然,被狄衣追得烟聚烟散的周秀,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海里,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相国还在这里,因为周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风雪压我两三年,不过人生一缕霜。” …… “好好好!” 收手作罢,狄衣仰面大笑。 “暖和身体,脱身而去,可不是只有由动转静,武功大成才能做到。我在中州的时候,常在我那小书屋里读书弹琴。平原岁寒之日,或是小雪斑驳,有时也洪雪巍峨,冰花飞扬,这种时候别说继续念书了,依稀之间,什么都看不真切。所以我会拿出几坛美酒,一饮而尽。喝了酒,不仅暖了身子,更是飘飘如登仙境。” 狄衣沉身,众人只觉得扑天大雪降临,一团火焰在冰天雪地中熊熊燃烧。 “周相,皇图霸业笑谈中,不及人生一场醉啊。位高权重又如何?无衣(一)无食(十),才是神仙日子—— 风雪压我两三年,俗世沽酒四五钱。 写尽生平六七句,谱得闲情八九弦。” 起手式。 若得我命皆由我, 才能火里种金莲! 大雪中的火焰烧作莲花的形状,红色与金色笼罩一切。 青烟消散,周秀再次显形在狄衣对面。 见到两人的交手,蓝槐唯有瞠目。 这狄衣用诗来表示她的心境与武功都到了神仙一样的境界,今日怕是真的神仙在此,也不过如此吧。 …… “真当是鲜衣怒马少年狂!”周秀脸上满是称赞之意,此刻,他已下定了某个决心,“狄姑娘,听说你在画上有很深的造诣,我今天也正好在画画,我们最后再来比比画吧。” 说完,他从桌上推开那张没有完成的水墨画。 狄衣仔细看起画中的内容 山在水上,渔舟唱晚。 “真是无比悠闲的静谧景色。”她点评一句。 “我这幅画的水平,个人觉得可以留名于画史当中。但现在看来却是平平,因为不管是文字的创作或是线条的描刻,伟大的都不仅是作品本身,也在于读者的解读与理解。”周秀端详着自己的画作,语气显得很是沉重。 他直取笔墨,开始挥洒: “但如今乱世当前,人人自危。变化在即,谁又有识得其中志趣的心境呢?连我自己都难说。” 周秀几笔勒出鸟形。 大鹏在画中翱翔,但缺少羽毛。 “灾祸已至,青天欲落。但怎么画出这天的坠落呢?” 画笔一勾,周秀为大鹏添上羽毛。 青天落…… 大鹏起,青天落! 随着栩栩如生的青天图完成,周秀身上的气势升至云间。 一瞬之间,狄衣便知道今天她已不可能画出更好的画了。 “来!” 随着暴喝,狄衣一个跃身,就要抢走桌上的青天图。 周秀出手,在狄衣没有完全抽走整张画之前,握住了另外一端。 两人一手执着画的一端,始终在桌的两侧对视而走,青天图也随着他们的动作不停翻转,时快时慢。 “这也不像是很高深的功夫,他们的动作不快,力量看上去也不大。”看着二人的交手,害怕误伤,已经退得老远的白狼嘀咕着挠了挠头。 “因为这已经超出了武功的范畴,”一旁的蓝槐感概,此刻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为这个弟弟讲解新东西的日子,“他们二人执画而动,而画没被损坏,是因为其中形成了一种平衡。平衡的形成是因为他们同时而动,一个人稍快或稍慢,哪怕一点,也会破坏这种平衡,在这场较量中自然也就落入下乘。” “那两个人怎么保持同步的呢?”连闲话很少的孙总管,也是忍不住问道。 “靠揣摩对方的心思,或者靠前知之道。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传说武道的最高境界,对手还未出招,未来的形势便已了然在胸。”蓝槐说着,脸上满是向往之情。 …… 狄衣和周秀不断拉扯,已经彻底僵持住了。 突然,狄衣手腕一抖,将此时本向上翻的画向下拉去。 两向相反,青天图马上要被撕成两半! 这时,周秀也是翻转手腕。 青天图画面朝下,被二人盖在桌上! 叹了口气,周秀道: “画面被掩,大鹏高于青天又如何?狄姑娘,你赢了!” “侥幸罢了。若不是周相爱惜自己的这随运而生,不可再得的作品,我就已经输了。”狄衣道。 “哈哈,”周秀大笑,他转过身去,“那不是因为我的心被姑娘看穿了吗?天下的事,已经没有能瞒住你的了。” “相国,就此告辞。”狄衣拱手,当她翻画的那一刻,她打破了所有疑虑,自己的心意已经了然——回到西陆,完成未成的心愿,已无需等待。 我若不愿, 流水不动,鸟难飞。 …… “那个女人你见识到了吧。” 等客人都已离去,周秀问身边年轻的内待。 “果真是天无二日相,”可是相国,你真的愿意舍弃一切离开吗……”年轻人有些语塞。 “舍弃?我在高位太久了,已经分辨不了是非善恶,因为我的心已经麻木了。我想很多历史上的人物,也是这样。权力让他们失去了重头再来的勇气,困住了他们的一生。但我这辈子只求自由,这不是舍弃…… 凤凰涅槃,这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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