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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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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时光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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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时候,夕阳西下,阳光依然猛烈,于是我跑到了大楼门口保安亭旁边的阴凉区域等公车。 我站在保安亭挡住阳光形成的阴凉处,里面的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保安闻到我身上的酒气,顿时两眼精光一闪,双臂一震,颓废之气一扫而光。他笑意吟吟地道,小伙子也好此道?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当我见他使劲地用鼻子嗅着我身上飘散出来的酒气,便知道是遇到了一个酒鬼。由于我身上的酒气,今天一整天都遭人嫌,人人见了我都唯恐避之不及,就连说话也站得离我远远的,好像我是什么令人厌恶的洪水猛兽似的。只有这个老保安兴奋地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虽然是个美丽的误会,但着实让我感动了一把。 “这味道,嗯,一定是好酒。”老保安竖起了拇指赞道。 “当然是好酒。几千块一瓶的XO,度数多高我不知道,光价格就够呛。”我笑道。 我这个根本不懂酒的人因为喝了几瓶价格不菲的XO而有点洋洋得意。 “洋人的东西,味道就是好闻。”他笑道。 “你昨晚没去宴会?不是说挂着昊宇的牌子都能进吗?全场任吃任喝。”我道。 “大伙都去了,得有人留下来看大楼,我没去。”他指了指身后的昊宇大厦说道。 “哦,佩服。早知道给您老偷一瓶出来。”我由衷地道。 接下来,我们从外国酒一直聊到中国酒。他说洋人的酒不好,容易醉人,中国的就不一样,例如二锅头,越喝越有劲,喝多几杯能干大事。 老保安说,他当初就是借着几杯二锅头的酒力把媳妇弄回来的。他灌了几瓶二锅头之后,去到女子的窗前唱曲儿,唱完曲后直接冲上楼就把女孩按床上喽。当时那年代,没人敢做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老保安乐呵呵地说着那段令他自豪的往事。 老保安揉了揉眼睛,擦了把鼻子,继续倾诉着,完全顾不上眼前这个带着酒气的后生是不是一个好的聆听者。他说,自从老伴过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说他的曲好听了。 我就这样穿着西装站在保安亭旁和一个老保安聊到夜幕降临,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唱一段曲,然后一阵沉默。平时这个老保安见了谁都没好脸色,我这一身的酒气反而让我和他亲近了不少,以后上班的时候应该不用被他以例行公事为由盘问好几分钟了吧。 我转身离开后,老保安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曲,仿佛回到了那晚女孩的窗前。喝酒和唱曲是老保安的最爱,平时大家都觉得他唱得烦人,因为没人知道这曲背后的故事。尽管老保安因为喜欢唱曲的事遭到不少人的非议,历尽白眼,但这并不影响他每天乐呵呵地唱曲,仿佛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是由衷的赞美。于是我想起了我哥的话,永远不要去在意别人如何评价你的生活,因为没有必要。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们不是你,怎知你走过的路,心中的苦与乐? 老保安咿呀咿呀地唱着,夜晚就这样缓缓落了下来,昨天已经去得很远,灯火已经隔世般阑珊。他唱着自己的故事一路走来,某年的某个寂静的夜里,有个少女坐在窗前痴迷地听着,雪花就那样静静飘落,和他的曲一样美。 除了那晚坐在窗前的女子,老保安的曲,没人能懂。 我觉得整栋昊宇大厦里,最有哲学慧根的就是这位老保安。他凭借着哲学界最深奥难解的三个问题,在安保界混得风生水起。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一见到人就会抛出这三大终极哲学问题。 老保安抛出的哲学问题的个数直接取决于你在昊宇大厦里的地位。如果他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便放行,那证明你在昊宇里位高权重。如果他问了你三个问题最后还是要你掏出证件,那证明你在昊宇里属于打杂的。而我,基本上每天都要以同样的语气把这三个问题回答一遍。我觉得老保安一定是故意的,或者是昊宇的高层命令他这样做,因为这三个问题有效地刺激了员工们的大脑,从而使他们每天都自我反省,然后就会努力奋斗,好好工作。而我早就对这类激发人性的哲学问题免疫了,在我的上班时间里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混。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我的家。对,就是我的家,虽然公寓是租的,但麻将虽小五脏俱全。 一进屋里,我便毫不犹豫地找条裤衩冲进了洗手间,因为我身上的汗味和酒味臭烘烘地混在一起,全是油腻,难受得让我想跳楼。 洗完澡后依然感到头昏脑胀,全身乏力,身体轻飘飘的找不到任何重心。那一刻我知道,我病了。难怪今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明明很困却连打瞌睡都做不到,只能一个劲地发呆;最后勉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却又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中,睡着比不睡更辛苦。 我生病的前兆一贯如此,明明觉得身心疲惫,却想睡也睡不着,就算勉强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所以每当我生病的时候,夜里都是靠着安眠药才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去。我这人从不轻易生病,一旦生病便足以让我心力交瘁,这种特质不知是好是坏。 我拖着仿佛失控的双脚,趔趔趄趄地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探热针往胳膊底一夹,倒头便躺在了床上。 我死尸一样摊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个狰狞的骷髅,忽然间莫名其妙地笑了。沉默的涂鸦,狰狞的涂鸦,永远也不会笑。 自从毕业以后,我似乎已经很久没干过这些疯狂的事情了。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杰作也说不定。当初我把这个充满邪恶的骷髅画上天花板的时候,气得乱跳的房东差点把我拿去人道毁灭。我拿出毕业证指天发誓说我绝不是什么社会上的不良青年,才阻止他去报警。最后我拍心口保证将来退房一定帮他恢复原样,总算说服他不把我赶出去。 谁说毕业证没用?至少它可以证明哥是被大学上过的人,懂得安分守己,可以阻止别人用看流氓的异样眼光看我。 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本能地认为从大学走出来的人就不会打家劫舍呢?之前还说我画骷髅是危害社会的叛逆分子,知道我在大学混过之后,却又立马换了副嘴脸反口说我画得挺有艺术天分。主啊,请摘掉你的有色眼镜看看你所创造的这些虚伪的人类吧。 我就那样怔怔地躺在床上,静悄悄地等着探热的时间从朦胧的视线中流淌而过。然而,那短短的几分钟却好像几个春秋那么长,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跳着,永远也跳不到尽头。我拧过头出神地望着那根永不休止的秒针,牵动嘴角挂起了奇怪的浅笑,然后慢慢地陷入了一段死寂的思绪中。 大约六年前的夏天,我和一位用两百块从街边请回来的大叔,开着他那辆破烂的面包车,挥汗如雨地把我那堆乱七八糟的家当从学校宿舍搬了过来。 东西搬过来后,我坐在一个行李箱上,出神地望着地板上七零八落的箱箱袋袋,忽然涌起一阵不知所措的眩晕。我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莫名其妙地感到失落。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这次真的要开始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了。是好是坏,悲伤快乐,只能独自承受,与天无尤。 我还清楚的记得,我那天没有马上收拾整理那堆乱七八糟的家当,而是跑到小区楼下到处地寻找小卖部。我顶着当空的烈日,像只狗似的一边小跑一边喘气,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转角处找到了一间。当我绕过门前那颗芒果树踏进小卖部的时候,我竟然忘了我要下来买些什么。我在几个简陋的货架中盲目地转了几圈,最后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和两根雪糕。 我结账的时候,老板望着我手中的两根雪糕,微笑着问道:“和女朋友刚搬进来?” 我百感交集地愣了好一会儿,接着窘迫地苦笑,然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为什么会不知不觉地就拿了两根雪糕呢?天知道。或许仅仅因为我想尝一下两种不同的口味,我无奈地想着。 我拎着那袋从小卖部买来的物品,绕过小卖部门前那棵果树,顺着楼与楼之间的小径回到了我住的那栋楼。在走进楼梯口的那一刻,我忽然站停,抬头望了一眼那蔚蓝深邃的天空,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走进了楼梯口。 “唉,真是个炎热的夏天!都有好久没下过雨了吧。” 就在我身体差不多全部倾入楼道的那一瞬间,有一颗冰凉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脸上。那一丝丝的凉意沿着神经线直钻进我的心里,就如我在小卖部买雪糕打开冰柜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冷气,缭乱的冰凉势如破竹地渗进我的心里。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雨水,只是楼上随风飘落的空调水而已。我一步步地踏上楼梯,一边从塑料袋里淘出根雪糕握在手里,让冰凉顺着血管从手心传遍全身。那美妙的冷意让我的神经一阵紧绷之后,情不自禁地在挥汗如雨中打了个寒颤。天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场雨降一下温呢? 我喜欢北方,又挺怀念南方。 我满头大汗地回到房里,从散乱的行李堆里翻出了我大学吹了四年的电风扇。 我拉起电源线把插头往插座里一插,电扇便嗡嗡地转了起来,紧接着便是微弱的阵阵凉风,把我的心吹得痒痒的,麻麻的,想要在迷迷糊糊中睡过去。 那感觉就如大学宿舍里每个温热的午后,从电扇里旋转出来的风把我带进朦朦胧胧的梦中。还记得那时候每次午睡醒来,都会留下满身的汗腻;一看表,已经错过了下午一半的课程。 如果不是因为雪糕的冰凉,或许我真的会就那样不知不觉地睡过去。我胡乱地撕开雪糕的包装纸,一口咬下去,整个人在一阵冷颤中变得精神了许多。 我坐在地板上,一边左右开弓吃着两根雪糕,一边审视着房里的环境。 我望着这个简陋的一室一厅,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或许这就是真正独立生活的滋味。从此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对,就是家,不是什么出租房,至少在我搬离之前,它是属于我的。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落脚点,一住就是五年多。 虽然这个公寓里我上班的地方有点远,但我还是没舍得搬,第一是因为便宜,第二是因为我住习惯了。我想天花板上那个骷髅也不想我搬,它还想多活几年呢。 风扇依然嗡嗡地吹着,吹得人迷迷糊糊。我在那熟悉的感觉里怀念起了刚刚擦身而过的大学时光。嘿,真是奇怪!明明不久之前我们还在球场上奔跑,现在想起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那是很多年前发生的故事,让人有足够的理由去怀念。电扇的清风夹着午后的温热缓缓地吹着,于是我越想越累,最后靠在墙角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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